德意志：一個國家的記憶

德意志：一個國家的記憶

978-986-5727-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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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系列令人窒息的情蒐行動所帶來的經驗，成為了克里斯塔·沃爾夫中篇小說《留下了什麼》的主題：小說記錄了一位曉得自己被監視的女作家一天的生活，停在她屋外的汽車裡面有人、她受到跟蹤與刺探、她的電話遭到竊聽。然後這些事情帶來了緊張與痛苦、隨之而來充滿絕望與妄想的時刻，再加上因為不知道是誰在這麼做，所以甚至連爭論的對象都沒有，於是產生了壓力與挫折感。

P.59

德國語言和德國文化在歷史上所涵蓋的地區，遠遠超越了德國的疆域，在數百年的時間內與友好或那麼不友好的各個鄰國互相重疊。……

……德國在知識上、宗教上以及文化上的邊界，千百年來與德國的政治疆界並不重合。

P.94

16世紀的德國是一個由數以百計大大小小邦國所組成的黑白棋盤，受到國王們、選侯們、公爵們、采邑主教們和一大批小諸侯的統治——他們都在皇帝之下握有自己的土地，因為敵意而分離，時而又在變換盟友之後短暫聯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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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爾茨堡居民在路德時代所說出的那種高地德語形式，幾乎會讓使用法蘭克語的法蘭克福人聽得不知所云，更會讓使用低地德語的漢堡人根本無法理解，反之亦然。今日的情況仍然或多或少大致如此，不過已經有了一種共同的語言──路德(摘錄者按：在路德版聖經所)創造出來的德國標準語言(Hochspache)。……

……路德精心創造出來的妥協語言，或多或少到處都可以被人理解。其詞彙往往簡單的出奇──他刻意迴避高深的字眼，而使用地方上的習慣用語和日常生活中的民間諺語。句法規則和字詞順序也經過特別設計，藉以增加朗讀文字時的清晰度。……他讓語言變得精練簡潔、充滿活力和表現力，具有引人入勝的神韻與節奏。

P.122

橡樹圖案曾經不只一次被德國統治者使用為「劫後餘生」和「獲得重生」的象徵。……格林兄弟研究了德國的語言，德意志的內在屬性蘊涵在他們所深級的民間故事之中；弗里德里希則是把田園風光使用為德國人身分的外部形象。……

…… 弗里德里希和格林兄弟正在為講德語的人們重新建構一種身分，因為那些人自從拿破崙摧毀了原有的神聖羅馬帝國，以及仰賴於它的各種政治結構之後，已經無所適從。他們為「現在我們到底是誰呢？」提供了答案。

P.145

歌德的威瑪(它同時也是席勒、維蘭德、赫爾德等等作家與哲學家的威瑪)，已經成為一個新德國的標誌，代表著深度的國際化和高貴的人道精神。於是等到德國歷經了大戰的災難與1918年的崩潰，想要重新構思自己的時候，是選擇在威瑪宣布成立新共和國的，並宣示其人道、開明的原則。

甚至當歌德還在世的時候，他自己就已經成為了一個象徵，……。

P.154

在北歐神話中，「瓦爾哈拉」是一座雄偉的殿堂，女武神會把陣亡的英雄帶去那邊加入他們的前輩與戰友。1800年代之際，北歐的傳說蔚為一時風潮。當格林兄弟(用童話)重新發現德國民間故事的時候，類似《尼伯龍根之歌》這樣的德國中世紀史詩也被挖掘萃取成為德國民族傳承的一部分。

理夏德·華格納進行改編，把維京人的傳奇故事與德國的中世紀史詩融入氣勢磅礡的《指環》，使「女武神」和「瓦爾哈拉」成為每位上歌劇院的人熟悉的對象，……。

P.160

路德維希找到了一個辦法，來解決德國缺乏固定疆界而產生的永恆難題：簡而言之，「凡是人們說德語的地方，那裡便是德國。」

P.172

對巴伐利亞人來說，這個把德國與希臘相提並論的做法產生了一種更特殊的共鳴。就在路德維希修建「瓦爾哈拉」的時候，他的第二個兒子奧圖受到英、法、俄三國推選，成為希臘新近擺脫鄂圖曼帝國統治而獲得獨立後的第一任國王。……

……在1830年代後期，雅典的帕德嫩神廟以及多瑙河上的帕德嫩神廟(「瓦爾哈拉」)，都同樣屬於巴伐利亞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的建築計畫。如同許多方面，十九世紀的德國人認為他們自己體現了古希臘的美德。直到今日德國的文科中學都還被稱作「Gymnasium」，藉此公開向古希臘的教育表達敬意。

P.182

在德國，啤酒與香腸體現出幾百年來全國、各地區和地方的歷史，它們生動鮮明的見證了地域性的分歧，成為多采多姿地區方言的飲食代名詞。它們在區域和地方的記憶中具有特殊的一席之地，在民族的心中更是如此。

P.196

下令建造它(查理曼教堂)的那位國王被德國人成為「卡爾大帝」(Karl der Grosse)，亦即「查理大帝」(Charles the Great)。對法國人與英語圈而言，他是「查理曼」(Charlemagne)。

查理曼是法蘭克人的國王(但他說的話是一種日耳曼方言)，……公元800年聖誕節當天，他在羅馬被教宗加冕為皇帝。

P.208

霍斯特·布雷德康普：

『……故事當然開始於奧圖一世，此外大多數的研究表示他不僅創造了德國人的帝國，還創造出有關這頂皇冠可以回碩到卡爾大帝(或稱查理曼)的神話。從那一刻起查理曼便成為備受爭議的對象：他到底是法國人還是德國人？

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查理曼(卡爾大帝)如今代表著法國和德國之間的友誼。……卡爾大帝之所以成為一位偉大德國人的理由並不在他促進了德國的利益，而是因為他超脫其上，將德國的利益提升到一個更高的層次——歐洲的層次。』

P.220

茹利安·夏普伊：

『……里門施耐德從來沒有戲劇化的表現。他的藝術不會叫囂吶喊，而是以既令人信服又輕巧柔和的方式來進行表述。……。』

P.224

宗教改革對宗教藝術產生毀滅性的影響，圖像、玻璃、雕刻藝術遭到毀壞。但在德國的情況卻有所不同：神聖羅馬帝國的地方分權結構，以及由彼此環環相扣(但各自為政)的邦國拼湊出來的大雜燴，意謂一場垮地域性的搗毀聖像行動根本就無法立足。如果是在歐洲其他地區，里門施耐德的許多祭壇裝飾藝術肯定會遭到破壞；但它們卻在帝國內部倖存了下來。

P.236

「漢薩」(Hansa)起源於12世紀，這個字原意指一群男性，而且語意含有軍事色彩；到了12世紀時它卻被用於形容中世紀的一個行會。當漢薩同盟在15世紀達到巔峰的時候，它是一個由大約90座德語城市所組成的聯合體，在呂貝克和漢堡的領導下，成為一個分工合作的鬆散邦聯。……

……其中的有些成員城市，包括但澤與里加、斯德哥爾摩與卑爾根在內，則完全位於帝國境外。

=> P.233

希拉蕊·曼特爾：

『鑑於德國當時在那些日子並非一個實體，而是一大群自主的國家群，此地簡直是官方代表辦事處。當時還沒有我們會在後面時期看到的貿易與外交之間的分工，「鋼院」因此可被形容為德國在英國境內所呈現的面貌。……

……德國社區受到優待的原因有一部分在於，打仗的時候最好能夠有漢薩商人願意和你站同一邊，因為他們掌握了一支龐大的船隊，而且當時英格蘭當然總是很容易受到封鎖。…….。』

P.251

若說薩克森日後是被它生產的瓷器定義出來，那麼鐵就是普魯士的具體化象徵：不低俗豔麗、不胡搞瞎搞。這是鐵的國度。

鐵十字勳章嚴然屹立在普魯士的傳統。全世界都知道，鐵十字勳章乃德國軍事精神的象徵之一。但是它也體現了普魯士國家及其公民關於團結、低調、與決心的理念。……。

P.254

在那個時候，鐵十字勳章既表達出普魯士自我形象中的冷靜與彈性，同時也展現了腓特烈·威廉自己像鐵一樣的決心，務必要把他的王國從法蘭西佔領之下解救出來。……做為飾物，它簡單樸素的十分驚人，以黑色的鑄鐵製成，並搭配了銀色的邊框。它上面沒有銘文，沒有歌功頌德的浮誇文字，只有頂端位於國王名字縮寫字母「FW」上方的一個皇冠圖案、中央的三片橡樹葉，以及全面展開反擊的年份：1813。……它所蘊含的象徵意義，甚至比一個非德國人所能想像出來的還要複雜。……

……霍斯特·布雷德康普：

『從我們的直觀角度來看，鐵代表著德國人的堅毅不拔，是這種核心美德之象徵。此觀點與德國的橡樹若合符節，因為每個人都知道橡樹是德國的象徵，連接著傳統上對德國人性格的同一種定義。……

……那種靈敏度、感性、直覺力能夠產生作用，激發出當時認為德國心靈所該具備的特質。於是鐵十字勳章不僅代表著強大的力量和平等的原則，同時也意味著德意志靈魂柔軟的一面。它在我們眼中之所以充滿象徵意義，正因為它包含了至少三種不同的原則，而非只有一種。

P.270

1848年對德國的意義，不同於歐洲其他地方。那不止是為了掙脫王侯政權的獨裁枷鎖，更是為了鍛造出一個新的國家來涵蓋所有德國人：(反過來的，)那面旗幟已經找到了它自己的國家。一個振奮人心、改變民情的想法為：德國不應該只是普魯士、巴伐利亞、薩克森或者漢堡而已；德國必須超越這一切，成為一個新的與更高的實體身份，……。

P.276

但即使是以失敗告終，1848年的各種事件仍然如同1832年(摘錄者按：英國1832年改革法案)的盛會那般，在德國人的歷史記憶中留下了強烈的記印象，就猶如《改革法案》之於英國，或者《獨立宣言》之於美國。……

……當柏林圍牆倒塌之後，有一名示威爭取統一的東柏林民眾，在手中拿著一塊呈現統一後德國形狀的黑紅金三色標誌。再度有一個國家即將誕生，而牌子上面寫著「我們是一個民族」(Wir sind ein Volk)。那非常1848。

P.286

古騰堡借用油漆匠的配方，找到了合適的快乾漆——但這只是他從其他許多手藝ㄤ那邊發現與套用過來的工法之一而已。……，他隨即想辦法把它們結合起來，創造出(西方的)第一間印刷工坊。……這位先生是偉大的結合者和偉大的企業家，在1450年代的時候，沒有幾個地點能像美因茲那般讓他大展鴻圖。……

……克里斯提安·顏森：

『在製作一本書的複雜過程中，所需要的每個元素其實都是現成的。古騰堡的天才就在於把所有這些不同的程序結合起來，變成一個前後連貫的工藝。壓印機雖然在之前已經存在了很長一段時間，把壓印機使用於文字印刷卻絕對是別出心裁。……。』

……在此之前，那一類的工藝和技術從來沒有以這種方式結合起來過。

P.296

美因茲於1460年陷入內部動亂，導致古騰堡蒸蒸日上的印刷業務嚴重受損。但這反而促進了書籍印刷在歐洲各地的傳播。古騰堡的一些工匠離開以後，就把它們的技能帶去科隆與義大利。……

……神聖羅馬帝國在政治上的四分五裂，保障了非凡的自由。所以在六十年後當馬丁·路德撰文抨擊贖罪卷之際(那些贖罪券非但讓教宗財源廣進，還曾經資助過古騰堡)，他不但在德國境內找到了願意印刷發行的業者，而且有別於法國或英國之類中央集權國家的是，那些印刷業者無法被阻止。

P.308

正如同傳播古騰堡書籍時的情況那樣，文藝復興時期德國的各種交易會、河道運輸及貿易路線也有效地推廣了杜勒的畫像。

杜勒首先是在歐洲大量生產偉大的藝術作品，杜勒本人則是率先掌握到了印刷這門新技術的偉大藝術家，將木製版畫和銅板雕畫的地位提升到一個新的層次。當時固然還沒有人稱之為資訊科技，但這就是資訊科技的實質意義。那些版畫大幅擴充了圖像的數量，拓展了一個人在畢生中所能看見的、各種既有用又神奇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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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年後，當德勒斯登的麥森瓷器廠決定製作一頭瓷器犀牛用於炫耀。到了那個時候，人們早已看過其他真的犀牛；但是該廠沒有理會真正的犀牛，反而寧願採用杜勒的圖樣作品。如同之前與之後的許許多多德國人那般，他們是通過杜勒的眼睛來看世界的。

P.320

奧古斯特找出了如何在歐洲製作中國瓷器的辦法；更確切的說，就是如何在他的薩克森家邦做中國瓷器。他督導完成了德國化學界最初的偉大勝利之一：麥森瓷器。

P.328

偉大的統治者們全都擁有觀鳥園與動物園，在裡面眷養著耗費鉅資從世界各地收集過來的珍禽異獸。它們非常適合用來招待外國訪客藉由炫耀。奧古斯特於是決定，他要擁有一座瓷器鳥舍和一座瓷器獸苑。之前從來沒有任何人做過類似的東西，今天卻可以在德勒斯登的皇宮裏面看見它們。……

……麥森的犀牛驚人的揉合了各種偉大的德國成就，在十八世紀歐洲最美麗的城市之一，將印刷機的發明、杜勒的天才、瓷器的發明共同交融呈現了出來。

P.336

德國的工藝技術享譽全球，他們一直擅長的就是製作精密產品——立基於幾百年來嚴格訓練的學徒制度，這種制度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促成了國家的再生，至今依然運作不歇。……

……許多條歐洲主要陸上貿易路線都穿過德國的名都巨邑，像是萊比錫和法蘭克福之類舉辦大型商展的城市，或者是奧古斯堡和紐倫堡，這兩座城市直到十八世紀都還主導者金屬加工業，於是吸引了來自全德各地最優秀的金匠。……

……有越來越多小型邦國在神聖羅馬的法理框架內進行自治，這種情況下使得在地方層級就能夠強制推行高標準，實施約束性的做法與規定，例如對工坊的大小規模設定限制（以維護品質)。

P.355

威瑪德國國家劇院牆上的銅質牌匾，這些粗大、清晰的字母是由沃爾特·格羅佩斯那位建築師所設計的。在同一年(1919年)，格羅佩斯自己也受到深具歷史意義的德國價值觀給啟發，在威瑪成立了另一個新的機構——那一所集建築、藝術與設計於一爐的學校，現在以「包浩斯」之名著稱於世。

P.359

格羅佩斯1919年《包浩斯宣言》摘錄：

『建築師們、畫家們、雕塑家們，我們必須回歸手工藝！因為所謂的「職業藝術」這種東西並不存在。藝術家與工匠之間並沒有所謂根本的不同。藝術家就是高級的工匠。由於天恩照耀，在某個靈光乍現的倏忽間，藝術會不經意地從他的手中綻放。但是，每一位藝術家首先都必須具備手工藝的基礎。正是在工藝技巧中，蘊含著創造力最初的源泉。

因此，讓我們來創辦一個新型的手工藝人行會，取消工匠與藝術家的等級差異，再也不要在我們之間樹起妄自尊大的藩籬！讓我們一同期待、構思並且創造出未來的新結構，用它把一切(建築、雕塑與繪畫)都組合在單一的形式裡。有朝一日，新結構將會從百萬工人的手中冉冉升起，水晶般清澈地象徵未來新信念。』

P.364

(包浩斯的設計)不僅於無意之間繼承了德國的行會傳統、中世紀的建築實務，以及康定斯基關於色彩和卓越的概念，同時也延續了啟蒙運動時代的科學探索和一百多年前歌德在這同一座城市中所進行的(色彩理論)調查。沒有其他任何革命性的運動，曾經如此牢固的植根於過去。

P.383

時隔兩個世紀，歐洲的至尊力量已不是法國，而換成了德國。法蘭西第二帝國已告結束——德意志第二帝國開始登場。

而奧圖·馮·俾斯麥就是促成這一切發生的人，他是這個驚人外交與政治勝利的工程師。他在國外受到憎惡與害怕、他的威權主義在國內引來自由主義者的怒罵；但俾斯麥在許多德國百姓眼中是個英雄。

『德國所仰望於普魯士的，不是自由主義，而是其實力。普魯士必須集中力量，並且維持力量以待有利時機，而這時機已經被錯過了好幾次。普魯士在(1815年)維也納會議簽約劃定的疆界，不利於健全的國家政治。當前的重大問題不是靠演說和多數派決議所能決定的(這正是1848年與1849年時的重大錯誤)，而是靠鐵與血。』

P.394

腓特烈的繼任者是他那任性的兒子威廉二世，即使俾斯麥也奈何不了那位皇帝。很快就已經明確顯示出來，威廉和他的那位總理大臣難以取得交集；威廉不喜歡俾斯麥的謹慎外交政策，而他的想法(套用日後一位帝國總理的著名講法)，就是德國需要「在陽光下取得一席之地」。鐵血總理辭職下台，等待應邀東山再起，但此事從未發生。其離職被許多人看成是威廉二世那位任性皇帝做出的未經思考舉動：新登基的德皇認為自己不需要一位領航員，而且這麼做了——可是德皇帶領那艘船走上一條俾斯麥絕對不可能認可的路線，最後導致災難。

P.397

版畫家與雕塑家凱特·柯爾維莰，不但受到了普魯士歷史的雕塑，同時也緊密反映出普魯士的歷史。她的一生幾乎完全涵蓋了1960年代普魯士於俾斯麥任內獲得的勝利、德國在普魯士領導下獲得的統一、普魯士的滿目瘡痍、國家地位被撤銷、以及普魯士在1945年以後被從歐洲地圖抹除。

P.403

儘管已經有了為現代德國福利國家奠定基礎的俾斯麥社會改革，以及各種著眼於改善公共衛生與健康的大型工作計畫，1900年代的柏林仍有數以十萬計的人們生活在可怕的環境下，面對著城市過度擁擠與對健康產生的不可避免後果。……。

柯爾維莰於是再次轉向歷史以便探討當下，開始著手她的第二個版畫系列，藉此呈現窮人如何嘗試掌握自己的命運。……

……1924年，她推出了另一個系列的版畫，標題就叫做《戰爭》。不同於奧圖·迪克斯之類其他藝術家的作品，它們完全不顯示戰役或破壞，而只是呈現後方民眾的情景——母親們如何傷心欲絕的帶著小孩，在她所稱的「這些無法言喻的艱難歲月」茹苦含辛。

P.408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德國陷入政治與社會的動蕩不安。德皇下臺後已經不再有中央權威，社會主義革命在帝國各地的城市與邦國推翻了舊秩序，王侯與公爵紛紛出逃或退位。

P.419

代用貨幣的種類非常繁多，因為不再發行低面額的本國貨幣以後，每一個城鎮都必須自力更生。德意志國家銀行的高面額紙鈔固然繼續流通，代用貨幣卻是日常生活所需的零錢，正是此一事實讓它變得趣味橫生。既然中央政府已經搖搖欲墜，地區性的記憶與忠誠隨之復甦而來。

P.431

通貨膨脹的熱潮不斷升溫，使得德國人陷入了一種集體瘋狂。……時至1923年4月，惡性通貨膨脹已經爆炸開了。即使是今日，那個時期的紙幣仍然讓人看得觸目驚心——1000馬克、10000馬克、100000馬克、1000000馬克；接著改用字母拼出「一兆馬克」(Eine Billion Mark)、「一千億馬克」(Ein Hundert Milliarden Mark)。

P.434

「地產抵押馬克」帶來了穩定與信心，經濟隨著開始復原。然而關於惡性通貨膨脹，關於那些紙鈔在零的後面不斷印出零的痛苦記憶，至今依然仍鮮明得讓人餘悸猶存。……

……這種災難性金融事件另外還產生了一個更直接的後果。惡性通貨膨脹給激進或右翼政黨——特別是納粹，提供了孳生的環境；能夠在凡爾賽合約帶來恥辱以及賠款造成災難之後，利用許多德國人的仇外心理與不滿情緒。

P.439

1933年五月十日，希特勒被任命為德國總理僅短短三個月時，一群納粹學生在「國民啟蒙暨宣傳部」部長約瑟夫·戈培爾慫恿下，組織了一場焚書行動，燒毀「非德意志」(實際上是與納粹思想不相容者)的書籍。……

……在納粹高壓統治下的這個「美好新世界」裡，按照官方審查者的口味，希臘和羅馬英雄雕塑的地位高高在上，凡是扭曲、縮減、或重新排列，例如抽象主義或立體主義等等，都會受到猜疑。如果那些創作方式重新安排時使用到異類元素，(摘錄者按：例如非洲或亞洲之類的外國文化，)那麼它就無法受到納粹容忍。萬一作品或是作者本人沾染了絲毫布爾什維克或是猶太的關係，那麼這項作品更會被斥為「頹廢」，不適合向德國大眾展示。

P.453

即使在今日閱讀起來，(納粹的)「頹廢藝術展」參展目錄依然無禮的令人作嘔。它只是薄薄一本導覽手冊，所使用的語言卻粗暴刺耳，他列舉出各種必須根除的墮落藝術類別，……。

這本手冊只會讓人不寒而慄的意識到：雖然談論的是物品，但是這些也都是日後「第三帝國」對人類所做出的浩劫；而且自從1933年第一座集中營開始運作以來，被區分出來的這些人便成為遭到監禁或準備加以消滅的對象，……。

P.460

布痕瓦爾德集中營的入口大門值得注意：它表達一種特別變態和殘酷的精神虐待狂，但它默默的同時也確認了人性尊嚴。這扇大門的內外兩側，正是德國在1930年代的兩個面向。僅僅朝著這座集中營裡面望過去是不夠的。我們還必須穿越這扇大門從外面看出來，以便閱讀用粗體字母呈現在鐵門上的那個格言「Jedem das Seine(各得其所)」——每一名犯人抵達布痕瓦爾德集中營、回頭遙望他們被迫離開的那個世界時，也都會看見它。……

……那個格言表面上的用意在於宣示黨衛隊有權虐待和殺害他們；但它的字母造型，卻以一種微妙且隱秘的方式對這項恐怖的宣示做出了抗議：因為其靈感來自被納粹斥為「左派」和「國際主義派」的包浩斯。那種字母造型可以被解釋為對人性尊嚴的強調，傳神而有力的反駁了這座集中營(以及所有其他的集中營)所代表的一切。……黨衛軍沒有看出這一點，或者未能完全掌握其來龍去脈。但許多囚犯一定能夠心領神會地參透其中的玄機。

P.478

在波茨坦會議上，蘇聯、美國和英國重畫了歐洲的地圖。波蘭的邊界向西方移動了數百英里、蘇台德地區被交還給捷克；而柯尼斯堡——康德的家鄉與普魯士王室在1807年的避難地點——則成為蘇聯的一部分。各地的德語人口，即使已經定居了許多個世紀之久，都成為受到仇視與迫害的對象。……

……在那些平淡無奇的字眼背後，擺明了一個粗暴的事實：講德語的人們將被轉移到如今被劃定出來的德國領土，縱使違背其意願。……

……歷史學家安德烈亞斯·柯賽特：

『手拉車普遍成為一個具體的象徵，意味著被迫離鄉背井。它很有可能是製造於19世紀，而且它特別典型地出現在遷移時期的某個階段。……一千四百萬德國人遭到驅逐，並且失去他們的家園，這意味著戰爭結束後倖存的全體德國人當中，有四分之一是驅逐行動的受害者。德國的領土在1945年總共損失了四分之一，而且那些地方許多個世紀以來都一直屬於德國。……。』

『大部分的手拉車在戰後被繼續使用，因為那些以難民和被驅逐者來到德國的人們必須生存下去。他們必須自己種菜、尋找棲身之處、並且在德國西部四處走動。所以手拉車在德很長很長的時間內實際上已成為一種運輸工具，被那些家庭保留了數十年之久。』

P.490

那些難民和被驅逐者做出相當可觀的貢獻，促成1950年代與1960年代的經濟奇蹟。例如他們帶來了工程技能以及各種專業技術等等。此時必須牢記於心的是，各大城市多半已被摧毀，難民們因而提供了人力資源來協助重建德國的工作——尤其是重建西德的城市。……

……歷史學家安德烈亞斯·柯賽特：

『我認為1990年代發生於前南斯拉夫的衝突，使德國人更能夠真正體會自己的歷史。我們在德國電視螢幕上看見大規模驅逐的情景，便在一瞬間有所體會，儼然回想起來這也是我們自己的親身經驗。我相信這使得一般人，甚至是政治人物更加意識到我們必須採取干預行動，因為種族清洗既不能夠、也不可以被合理化。』

P.493

當年「三十年戰爭」(摘錄者按：1618年的神聖羅馬帝國三十年戰爭)結束的時候，那場浩劫被認為影響了德國的經濟生活長達數百年之久；然而在1945年後的一代人時間內，西德各座城市幾乎已經完全重建。好幾十年以來，世人學到了一個正面的德文字眼：「Wirtschaftswunder(經濟奇蹟)」。這是用雙手辦到的事情，這場奇蹟是人們創造出來的，尤其是婦女們創造出來的。……

…….「瓦礫女」們就那麼展開了工作。從1945年到1946年，同盟國在德國命令介於15歲到50歲之間的所有德國婦女參與戰後清理行動；她們被組織成小團隊，而她們就算能夠有工具，多半就只是小型鋤頭和絞盤。……

……最令人吃驚的地方是，「瓦礫女」們的貢獻竟然能用這種速度讓德國重新變得適合居住：

在英國，轟炸後的空曠廢墟在1960年代仍然隨處可見，即使在1970年那裡仍然有辦法找到廢墟成為拍攝電視用的場景。

而在德國，時至1950年年代晚期，德國大多數的地方(尤其是在西德)已經被重建起來。……。

P.504

「德國馬克」的到來曾經備受爭議，但不僅僅是在尋常百姓家那邊如此，機敬上的顧慮更因為政治上的衝突而變得複雜起來。替換「帝國馬克」的計劃進行的十分秘密，而且「德國馬克」是無預警的在三個西方佔領區推出(摘錄者按：也就是排除了東德區域)。俄國人 怒不可遏，拒絕讓德國馬克在他們的控制區內流通。它被引進西柏林以後，導致柏林遭到封鎖。……

……當「德國馬克」在1980年代為德國經濟提供動能的時候，它已經成為西德及其經濟成就的象徵。它是許多東德百姓所渴望的對象，甚至比美金還要穩定，直到1989年為止都完全不受挑戰。

P.511

其實許多個世紀以來，德國對待其猶太人口的方式，比大多數西歐國家還要寬容許多。例如英國、法國與西班牙，都曾經在不同時期驅逐過自己的猶太人口。德國境內的各邦國也未能倖免於此，…….但德國內部極度的政治分裂意味著，總是會有猶太居民停留在德國的某些部分，而且被一個邦國驅逐出去的那些人往往能夠在情況發生變化後重新回去。個別的猶太人已經如同在英國與法國那樣，在德意志各邦受到信任和位居要津。…….

……對猶太人的歧視固然存在於十八世紀的德國，但是它已變得越來越不具壓迫性。有許多地方統治諸侯積極鼓勵猶太人前往定居──例如前往曼海姆和柏林。腓特烈大帝允許在波茲坦興建第一座猶太教堂(距離他的「無憂宮」只有一石之遙)，並且曾公開指出「壓迫猶太人的做法從來不會給任何政府帶來繁榮。」……

……儘管許多猶太人跟他們的基督徒鄰居一樣貧窮，但那些所謂的宮廷猶太人(Schutzjuden，受保護的猶太人)在帝國的各個宮廷擔任金融家，掌握了自從他們在中世紀遭到驅逐和設限以來就不曾享有過的經濟大權。哲學家摩西‧孟德爾頌(作曲家菲利克斯‧孟德爾頌的祖父)，他固然是和六頭牛、七隻豬一起進入柏林，但他日後將以「德國的蘇格拉底」知名著稱於世，遠遠不只是在猶太社區裡受到推崇與敬佩。

P.519

猶太人在神聖羅馬帝國境內欣欣向榮的能力，展現於最著名與最成功的猶太家族「羅特希爾德家族」的故事。…….邁爾·阿姆謝爾·羅特希爾德透過自己的五個兒子創建了他的銀行帝國，其中的四個兒子被他送往西歐各地，在倫敦、巴黎、那不勒斯和維也納開設銀行，這樣他們進行業務的時候就不必只依賴德國。他們在歐洲各地發展出一個巨大而成功的合作夥伴與代理商網路，於拿破崙戰爭時期替各國政府進行融資，在整個歐洲大陸轉移黃金，不讓它落入不對的人手中。

P.520

阿爾弗雷德·雅各比：

『1916年(為猶太教堂)舉行揭幕儀式的時候，拉比表示：「現在我們是這個社會的一分子。我們已經來到了天堂。」他是在1916年的時候那麼說的。這顯示出，當時猶太人多麼想要獲得被主流社會接受、想要成為社會的一分子。這種願望具有重要的意義，……。』

P.525

還有數十萬猶太人依然被擋在歐洲鐵幕後面，尤其是在蘇聯。對他們來說，移民到以色列的想法即使有可能實現，也並不總是具有吸引力。於是在六零年代與七零年代，移民的涓涓細流轉向德國，因為德國在那些人眼中似乎不像中東那麼陌生——而且西德希望向他們表示贖罪之意。接著到了九零年代蘇聯解體之後，洪流的閘門已被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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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斯特·巴爾哈赫的戰爭紀念塑像(所有的塑像)都拒絕訴諸民主情感，或者做出任何把作戰陣亡視為「高貴」或「令人敬佩」的暗示。它們反而是共享的悲痛，以及對悔改的召喚。……

……福克爾·波普斯特：

『巴爾拉赫開發出一種新型的戰爭紀念塑像。那裡沒有英雄主義，沒有對死亡或戰爭的美化。相反的是，在他為馬德堡、居斯特羅、漢堡和基爾製作的戰爭紀念雕像中，我們會發現對痛苦、死亡、哀悼和悲傷的探索。巴爾拉赫的天使是和平與非暴力的永恆象徵。』……

……在1920年代，巴爾拉赫已經聞名全國，而且他的反戰觀點眾所皆知。居斯特羅市府在1926年委託他製作一尊戰爭紀念塑像，作為市內大教堂700周年慶祝活動的一部分，所得到的結果就是《懸停的天使》：它呈現出一位母親面向西方遙望著法蘭德斯的殺戮戰場，永遠莊嚴肅穆的哀悼他死去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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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尊塑像立刻引起當地愛國人士和右翼勢力的輕蔑。納粹對它(的反戰意識)深惡痛絕，一等到他們大權在握後就明確表示：那個天使必須滾。……

……1937年時納粹在慕尼黑舉辦「頹廢藝術」展，來激發群眾對於戈培爾所稱「墮落的猶太精神」之反感時；雖然巴爾拉赫既非猶太人也不是政治活躍分子，他的風格、訊息和作品卻無法被納粹接受。1937年的8月23日，納粹當局下令從居斯特羅大教堂移除那尊金屬像。……巴爾拉赫本人則與塑像離開大教堂一年之後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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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塑像遭到移除的兩年後，巴爾拉赫的一些朋友和支持者，從一名啟人疑竇、與納粹當局關係良好的地下商人那邊得到協助。於是他們找到了巴爾拉赫當初用來鑄造天使塑像的石膏模具，發現它依然被保管在柏林的鑄造廠內。於是他們就用那組石膏模具鑄造了第二尊銅像。後來石膏模具本身雖然在戰爭期間毀於轟炸，與原件一模一樣的第二尊銅像卻保存了下來，被藏匿在德國北部的一個村莊裡。戰爭結束後巴爾拉赫的遺產保管人終於同意拿出銅像，可是到了那個時候呂內堡位於西德、而居斯特羅已屬於東德。結果那尊天使塑像1951年被交給了科隆的「安東尼特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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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西德仍然嘗試為科隆的那尊塑像複製了一個鑄件送至東德，於是巴爾拉赫青銅天使終於用第三個化身裝設回原本的居斯特羅大教堂。在當時深陷分裂的德國，這對雙方百姓而言是一個非凡的對話成果，而且是用驚人的方式確認了那尊塑像所具有的象徵意義：

1981年12月13日，在天使回到居斯特羅將近三十年後的一個冷颼颼日子，西德總理赫爾穆特·施密特前往東德進行官方訪問。這是兩德關係正常化的重要一步。應赫爾穆特·施密特的要求，他與東德領導人埃里希·何內克聯袂參觀了居斯特羅大教堂，一同站立在天使的下方。……

……沒有多少物品能夠像居斯特羅的這尊天使一般，多方面地體現出二十世紀德國歷史：從1914年的戰爭狂熱、1920年代的和平主義、凱特·柯爾維莰的表現主義藝術世界、納粹對「頹廢藝術」的摧毀；地下掮客仍然能夠與「第三帝國」達成的各種曖昧妥協；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西線戰場、與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柏林大轟炸；戰後德國的分裂、以及儘管如此兩德之間仍然努力不斷交談溝通；為了尋求解決辦法與和解方案而在德國和世界之間持續進行既痛苦又艱難的對話。這一切全都形塑了這個天使，並使得它產生更深刻與更廣泛的意義。

它就像德國本身一樣，曾經名譽掃地，並且遭到摧毀、肢解與重塑，可是它始終承載著一個理想的延續，以及對德國重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