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目少年
978-957-6393-983
P.22
七七事變發生後,有一位青年對他的母親說:「我已經十八歲了,不應該留在家裡,我要去參加抗戰。」
母親非常感動,問她打算跟誰一起。
他說:「我去參加八路軍,您看好不好?」
母親說:「很好!很好!」動手為兒子準備行李。
三年以後,這位青年的弟弟對母親說:「我也十八歲了,我要去參加抗戰。」
母親非常感動,問她打算跟誰一起。
他說:「我去參加中央軍,您看好不好?」
母親說:「很好!很好!」動手為兒子準備行李。
可憐的老百姓,可愛的青年,他們怎能預料,他們以後用很多很多時間互相廝殺。
P.160
那日子才艱難,可是沒半句吵鬧爭執,大家一面受苦一面津津有味、沾沾自喜。為什麼改了國立、有了糧源、飽暖無憂,反而容易生出事端?歷來治理眾人之事,困難不在「否極」之際,而在「泰來」之初,動亂多半發生在情況開始改善的時候。
P.236
一條船是一個特殊的小社會,它有它的「文化」,似乎也創造了一套語言,而船老大有無上的權威。我們不屬於那文化,所以東也是禁忌、西也是禁忌。禁忌製造沉默,也可以說對付禁忌的辦法是「不作為」。我想起小時候,每逢大年初一或者祖母的壽辰,闔家老少都沒有什麼聲音,只聽見雞鳴狗吠,正是因為這時節禁忌特別多。我後來也受過威權專斷統治,積累更多的經驗。在一個簡單的封閉空間裡,似乎也沒有理由非說話不可。
關山奪路
978-957-639-4034
P.149
今日回想,我在海上進入了我的「無神論時代」。也許人人都有個無神論時代。少年時期,宗教是詩;老年時,宗教是哲學。我的詩花已謝,哲學之樹還沒成型。
P.191
即使是你反對的事情,你也會受它影響。
P.283
那時,茶餘酒後有些小故事也該傳下去。「據說兩個小國的國王見面交談,一個問:『如果第三次大戰發生了,你站在哪一邊?』一個答:『我加入蘇聯集團,幫他們打美國。』那是為什麼?美國有原子彈,勝算比較大啊?對方回答:『我也知道美國會打敗蘇聯,我戰敗之後美國一定給我大量金錢與物資,也會派很多專家來幫我修橋蓋樓、造鐵路,我就有好日子過了。』」
(摘錄者按:指馬歇爾計畫?)
P.367
人,有時候我覺得像演傀儡戲,總得有根線牽著你走,如果所有的線都剪斷了,他會癱瘓下來。
後記(他處轉載)
由第二冊回憶錄到第三冊,中間隔了十三年,這是因為:這四年的經驗太痛苦,我不願意寫成控訴、吶喊而已,控訴、吶喊、絶望、痛恨,不能發現人生的精采。憤怒出詩人,但是詩人未必一定要出憤怒,他要把憤怒、傷心、悔恨蒸餾了,昇華了,人生的精采才呈現出來,生活原材變成文學素材。我辦不到我也不寫。讀者不是我們訴苦伸冤的對象,讀者不能為了我們做七俠五義,讀者不是來替我們承受壓力。拿讀者當垃圾桶的時代過去了,拿讀者當出氣筒的時代過去了,拿讀者當拉拉隊的時代過去了,讀者不能只聽見喊叫,他要聽見唱歌。讀者不能只看見血淚,他要看血淚化成的明珠,至少他得看見染成的杜鵑花。心胸大的人看見明珠,可以把程式反過來倒推回去,發現你的血淚,心胸小的人你就讓他賞心悅目自得其樂。
文學江湖
978-957-6394-768
P.4(前言)
我寫回憶錄不是寫我自己,我是借著自己寫出當年的能見度,……
……寫作是「若苦能甘」,這四個字出於鹿橋的人子,我曾央人刻過一方圖章。寫作是提供別人享受,自己下廚,別人吃菜,「巧為拙者奴」。我做別的事情內心都有矛盾,像陶淵明「冰炭滿懷抱」,只有寫作時五行相生、五味調和,年輕時也屢次有機會向別的方向發展,都放棄了。……
P.43
……蕭主編說,「這不是文學」。他認為大報一定要有文學副刊,文學副刊要反映當時人的意念心靈,一道一道菜都是熱炒,不上滷味和罐頭,即使有少數文章水準差一點,也算是對文學人才的培養。
P.57
那時無線電廣播是新聞事業的尖端,卻也是工程設備的幼年,但是對於我,一切都非常新奇。發音室冷氣晝夜開放,為了使聲音合乎標準,室內鋪著很厚的地毯,掛著沉重的帷幕,窗子用整片玻璃製成,內外兩層,裡面一層微微傾斜減少回音,伺候聲音像伺候皇后。
第一代錄音機體積笨重,使用鋼絲錄音,必須由工程人員操作,節目人員使用錄音機,必須工程部門批准,太尊貴了,可是它居然能保存聲音反覆重現,人定勝天,本是二次大戰中研發的秘密武器,豈可視為等閒!
唱片還是膠質,速度七十八轉,有些沙聲,硬脆易碎,怕壓怕碰怕摔,那可是進口的奢侈品,送人一張照片已是厚禮,電臺唱片卻整箱滿櫃,工友經常捧著厚厚一疊上樓下樓。最不可思議的是,我每天寫的文字都會變成聲音,四方各地都有人專心收聽,怎麼可能?居然可能!
P.77
『文學創作好比跑道,起跑的人多,到達終點的人少。有些人、文學是他的洋娃娃,長大了就丟。有些人、文學是他的繡花枕頭,起床了就推開。有些作家是候鳥,文學好比大戶人家的屋樑,做個窩過春天,文學好比長滿蘆葦的池塘,歇歇腳住一宿。有些作家好比三春的蝴蝶,留在遊客的照相簿上,不留在文學史上。不用羨慕他們,不必批評他們,問題不在他們是什麼,而在我們自己是什麼。』
P.91
評論家對別人的作品指出缺點的時候,要能同時替作家提出更好的設計;空談作品「不應該」怎樣怎樣,只會增加寫作的困難,引起作家反感。
P.200
收音機是家庭中的獨寵,一架收音機全家聽,鄰居也來聽,夏天晚上,全家門外乘涼,收音機擺出來,附近沒買收音機的住戶提著小板凳湊過來,大家排排坐,好像一個小戲院;由1952年到1962年,臺灣有「收聽廣播的一代」。然後是「看報長大的一代」、「看電視長大的一代」、「上網長大的一代」、「一代一代塑出個別的人格特徵」。
P.222
最後魏總很懇切地告訴我,以色列立國未久,需要鎔鑄國魂,他們要讓每個猶太人牢牢記住民族的仇恨,記住仇恨才會堅韌不拔,奮發圖強。
但是!
「亡國之痛不可忘記,亡國之恨不可永記。」
他對我清清楚楚連說兩遍,好像唯恐我忽略了,又好像在叮囑以色列的執政者似的。他這兩句話有智慧,我對魏公的認識又深一層。以後多年我一再引用詮釋他的這兩句話,至今無人反對,可是也未見有人贊同。
P.268
讀者的口味發生無情的改變,我們曾經信奉古典主義時期一位大師的主張,文學要「給讀者以知識,給讀者以教訓,給讀者以娛樂」,現在他們只要娛樂。……
……文學藝術永遠需要創新,創新不惜冒進,別人跟不上來。創新「可能」失敗,但是守舊「必然」失敗,創新失敗還可以給後人留下啟發,留下借鏡,成為文學園地的綠肥,……。
P.337
情報人員的字典沒有「中立」一詞,他們經常引用耶穌的話:「不與我聚斂的,就是與我分散的。」
P.431
我覺得未成名作家的文章可讀性更高,裡面含有生活的「原材」,由於未成名和已成名生活在不同的時空,已成名的作家尚未發現這些原材,這些新鮮粗糙的東西尚未經過作家們的因襲與複製,十分可貴,他們萬事俱備,只欠表現技巧。每讀這些作品,如聞深海遺珠,如見亂山璞玉,心中歡喜,但是也實在沒有生花妙筆可以送給他們。
度有涯日記 (王鼎鈞先生日記選集)
978-957-639-5499
P.22
燈下讀到一句話:「哲學家的工作是在一間黑屋子裡抓一隻黑貓。」
想到若用「延長法」,可以寫成「宗教家的工作是在一間黑屋子裡抓一頭黑貓,而屋子裡並沒有貓」。這近乎無神論了。依我的理想,『宗教家在黑屋子裡打坐,科學家助他點了一盞燈,但打坐的人只看窗外的一顆星,他知道那顆星會變成太陽。』
P.147
兒子第一次出遠門,做父親的照例該有一番囑咐,但是我什麼都沒說,因為他面對的挑戰我完全陌生,我的經驗對他毫無用處。我還記得初抵西東大學接編華語教材的時候,主持人鄭重忠告「不可把你的經驗強加在孩子身上」,我體會到朱自清<背影>裡的父親那樣充滿了無力感。(背影一文的特點正是寫出為人父者的無力感,論者似尚未提及。)
P.197
小時候看見田野裡墳墓不斷增加,忽生杞憂:「這樣下去,有一天豈不無地可耕?」母親告訴我,每逢改朝換代就要平一次墳墓,每一個朝代的時間都不很長,墳墓不會蓋滿耕地。「為什麼要到改朝換代才平墳呢?」我永遠記得母親的答覆:「改朝換代的時候人人冷酷無情。」
P.343
……我們追求上帝,固然未必得到上帝,我們追求真理正義,又何嘗真能如願以償?但我們在追求過程中重生,成為一個「新我」,我們與神同化,肉身成道,這時候,你說有神也可以,你說沒有神也可以。……
(摘錄者按:也許宗教可以說是一種引導人走上自我實現道路上的課程,雖過程不盡相同,但都是為朝向同一個目的而努力?)
…….臺灣的星雲法師到梵蒂岡拜會教宗保祿二世,這一邀請是由佛教人士所提出,耐人尋味。
資料顯示,佛教與天主教在六十年代即有對話,保祿二世他曾與達賴喇嘛會面。保祿二世所寫的「跨越希望的門檻」一書,認為「釋迦牟尼也是傳達上帝旨意的人」,聖嚴法師說過「耶穌可能是一位大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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