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暗影
一段橫跨兩場冷戰、三十年歷史的東歐邊境之旅
Robert D. Kaplan
978-986-9510-3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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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33
……,雖然這些國家都被納入蘇維埃帝國的版圖,但它們都用獨有的方式維持住自身的特性,每個國家都根據自己的文化背景和歷史經驗實行各自不同的共產主義;……。
……我們之所以都是人類,不只是基於相互間的感知相似性,也是因為彼此的差異。
P.35
「打個電話到耶路撒冷的外交部,向他們要以色列駐羅馬尼亞大使館的地址和電話號碼。」(摘錄者按:穿著軍服的政府工作人員)她一邊核發旅行許可證,一邊用不帶表情的單調語氣說道。「萬一在那邊遇到安全方面的問題可能用得上。」然後她又補充說,許可證只在羅馬尼亞有效,以色列國防軍不允許我到以色列沒設立使館的東歐其他地方旅行。我接受了這些條件,但心知肚明我並不打算遵守它們,在那個當下,我知道我有可能不再返回以色列了。
P.54
羅馬尼亞「確實」代表冷戰,也就是那個年代的指標性衝突;以阿危機反而只是冷戰的一個重要側影。我的思緒回到那些排隊買麵包和燃油的人龍:人們的臉孔和衣服。四周的建築物與天空,全都化成一片灰暗,彷彿一張只包含兩種灰色調的負片。民眾在寒冷的日子裡坐在人行道上,在貨架空空如也的店家門口等待;他們只因為聽到肉品、雞蛋或食品即將運到商店的傳言,就趕著到現場碰運氣。民眾輪班等候,有時等上一整夜,冷到發抖,而那還只是十一月初。……。就人類苦難而言,羅馬尼亞位於共產主義與資本主義之間的意識形態前線。
P.59
東歐人,尤其是羅馬尼亞,畢竟在同一個世紀期間經歷過領土分裂、外國佔領、君主專制、軍事獨裁、法西斯主義及共產主義,而且這個世紀還有兩個十年要走。在進入下一個世紀之前,他們還更將經歷革命與民主。無怪乎羅馬尼亞人具有深沉而富於悲劇色彩的歷史想像,……。
P.61
因為真正的冒險是發生在精神層面。關鍵在於讓自己完全浸潤在某個地方,沒有任何人能從所有其他地方與你取得聯繫。獨自一人。於是你的生活被制約在你眼前的事物,使你對它的體驗更加鮮活,更具轉化生命的力量。……真正的旅行是線性的,在同一個時間點,只會有一個地方、一個特定感受、一本書,它們被一一雕刻在記憶中,讓生命產生永遠的質變。……
……真正的旅行現在已經成為一種針對電子時代各種消遣的反抗行動,同時也是在反抗這樣一個時代壓在我們肩頭的重重煩憂。……由於旅行和嚴肅的閱讀都要求持續不懈的專注,因此在當前我們所處的這個注意力跨幅已經縮減為零的時代,他們嚴然成為足以力挽狂瀾的中流砥柱。
P.70、72
……歷史以最真實的方式展現出來的地方,就是復活節期間被燭光照亮的羅馬尼亞人臉孔。我們可以在他們的眼中讀出每一場悲劇、每一個奇蹟、每一次復原。……
……往昔在真實時間軸上距離我們越近,它可能卻顯得越遙遠。一個人的一生所發生的事件對他個人而言具有如此高的重要性,以至於相對晚近的歷史(發生於個人孩提時代的歷史)會顯得無比遙遠。換句話說,個人的生命會扭曲歷史時間。……一直要到我看見那些在復活節儀式裡被燭光照耀的臉孔,那種時間距離倒錯的感覺才終於被克服,使一切都有了條理。
P.75、79
羅馬尼亞哲學家、散文家霍里亞‧羅曼‧帕塔皮耶維奇(Horia – Roman Parapievici)表示:「我們買電腦、CD和服裝的時候,只是在借用西方的物質成果,而沒有掌握到創造出這些科技的根本價值。」1990年代末期的 帕塔皮耶維奇,以及他那擺滿書本的公寓,被流浪狗霸佔的大樓走廊,和他身上穿的牛仔褲搭配吸菸裝外套,凝縮了所有令我陶醉的羅馬尼亞元素,就像他的國家一樣,那宛如一部充滿感官意趣、陰森詭奇,永遠引人入勝,有時令人讚嘆不已的黑色電影。……
……羅馬尼亞雅典娜神殿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一次大戰爆發後的設計。那場導致一千萬人戰死沙場的災難代表著一個轉捩點,藝術和建築至此完全失去原有的天真無邪,進一步退縮到苦惱的抽象風格和急進的極簡主義中。雅典娜神殿則幾乎是特立獨行的表現出浪漫風格藝術。圍繞在四周的是柯斯汀‧佩特雷斯古(Costin Pettescu)繪於1937年前後的羅馬尼亞歷史壁畫,它歌頌著卡羅爾一世、斐迪南一世、瑪麗王后等為現代羅馬尼亞奠定基礎的人物。……共產黨奪權後,則大肆摧毀他們的塑像和其他有關於他們的證據,企圖將他們從歷史記憶中清除。但是現在,這個來自舊世界的最後一絲建築氣息重新大口呼吸,1989年以前數十年間部分遭到掩蓋的優美壁畫則再度呈現世人面前。
存在的終極目的在於為美感賜與神聖性──雅典娜神殿確實是個朝拜的場所。
P.82
2013年的布加勒斯特是個用舞台道具堆砌起來的城市。雷佐里對兩次大戰間的布加勒斯特所做的觀察依然可以派上用場:一種明顯「屬於巴爾幹」的「垃圾般的現代性」,一種「結合了牧羊人杖那種雕刻裝飾……的未來主義元素」;「儘管四處林立著新藝術風格別墅和……以鋼筋混凝土建成的玻璃帷幕大樓」,但這座城市依然「具有和士麥拿一樣的東方色彩」。
但從另一方面看,一座擁有那麼多咖啡館、花店與書店的城市,從任何角度衡量都是一個高度文明的地方。因為,就算一個城市還處於重新振作的初期階段,還有甚麼比這些元素更能象徵都市文明的發展?
P.86
一句阿拉伯諺語:「人與時代之間的相似,超過他們與父輩之間的相似。」雖然這種否定本質主義及文化決定論的想法能為人賜與力量,但用這種方式自我重塑有一個危險,那就是失去過去,並連帶喪失所有過去所帶來的有益教訓。
P.100
當羅馬尼亞分別在2004年與2007年加入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和歐盟時,羅馬尼亞人民以為他們會透過直接了當的機械化方式被自動吸納進西方世界,他們就可以讓某個版本的烏托邦取代他們習以為常的歷史悲劇,那段歷史將完全遁入過去,……(但是,)羅馬尼亞原本指望能夠投入單一歐洲的懷抱,在那裏逃離歷史宿命,結果好幾種不同的歐洲卻開始浮現……。……羅馬尼亞再度暴露在風險中,屬於它的激盪歷史依然在上演著。……
……統合的歐洲不僅代表著戰爭結束,它也意味著一個由現代國家組成的世界(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一套非個人標準和法律制度,同時將所有人視為主權個體加以保護),而不是千百年來彷彿咒語般折磨著羅馬尼亞的那種由對立族群及古老爭端所構成的世界。
P.130、135
羅馬尼亞人不只是比其他歐洲民族吃了更多苦,而且他們所受的苦難更在羅馬尼亞人的靈魂中化成一種具有神秘色彩的殉難精神。這種說法相當類似埃里亞德後來在《永恆回歸的神話》(The Myth of the Eternal Return)中提出的觀點:隨著歷史的恐怖與日俱增,非歷史主義(ahistoricism)及原型神話(archetypal myth)就會逐漸佔上風。
就像救世者為挽救世人的靈魂而死,在埃里亞德的論述中,羅馬尼亞人在一場悠久漫長的受難劇中擔綱主角,他的任務是將西方從亞細亞諸汗國手中解救出來。而劇情發展顯示,這個來自古典世界的殉難民族所面臨的最大挑戰並不在身後的過去,而是在前方的二十世紀。……。……
……這個歷史確實處在持續不斷的衝突狀態,農民百姓在戰爭肆虐中遭到胡亂凌虐,隨時面臨流血與死亡,而各路軍隊只有在自己苦於飢餓及病痛時,才會懂得收手。羅馬尼亞歷史在一定程度上可說是一個以無盡英勇精神及殉難情操書寫而成、似乎永遠不會休止的故事。由於缺乏主題上的變化,它成為中世紀後期歐洲處境的極端版本,道盡對抗穆斯林土耳其人的歷史;多少操縱布局、爾虞我詐,無論是否演變成暴力衝突,都顯得格外不顧一切。
P.134
伊安古於1456年去世,老米切亞的一位孫子,弗拉德三世則在這年登上蒙特尼亞王位。……
……「弗拉德‧采佩什‧德古拉」成為嚴刑峻法與極端殘酷的同義詞,使得弗拉德三世在「穿刺公」這個稱號下醞釀成陰森晦暗的哥德式傳說之靈感來源。……
(摘錄者按:後來在19世紀英國通俗小說家的手下加油添醋變成了吸血鬼,然後因20世紀日本人的遊戲而逐漸為世界知名。)
……無論如何,弗拉德三世的凶狠超乎所有人的想像,但他也是位基督正教抵抗伊斯蘭及羅馬天主教的「頑強捍衛者」。
P.140
……勇敢米哈伊經年累月所處的極端壓力狀態恐怕會讓任何二十一世紀的西方政治家招架不住,但對那個年代的軍閥而言,這只是生存必需的基本條件。而如果對米哈伊這種文藝復興後期的人而言,統一的羅馬尼亞還是個無法想像的概念,至少他達成了一項成就(縱使這個成就維持不久):他為後世的羅馬尼亞語使用者賜予了某種願景,讓他們意識到政治層面上存在著的可能性。……
……邁入21世紀以後,……羅馬尼亞知識分子當然絕對了解羅馬尼亞過去的歷史宛如一個由暴力、兇殘、困境、悲劇與勇氣捲成的漩渦,他們必然也能體認源自那個過去的燦爛物質文化;一如埃里亞德所言,那是一個由羅馬與拜占庭元素冶煉而成的道地文化。儘管如此,這些當代學者仍然決定與埃里亞德那種狂熱而充滿神祕主義氣息的愛國情操劃清界線。
P.145
……提斯馬內亞努引述哲學家喬治‧史坦納的觀點。後者認為民族主義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毒液……一個人只要把自己稱作迦納人、尼加拉瓜人、馬爾他人,他就能讓自己免於苦惱。這樣一來,他就不需要釐清他是誰、他的人格特質何在;他成為一個具備武裝、團結一致群體的一員。」 提斯馬內亞努強調,「民族驕傲本質上並沒有錯,如果悲劇會發生,那是因為這種自然情操不再只是代表『對我們在人類社會中所屬團隊的愛』(艾德蒙‧柏克),而被激化為一種基於敵視、仇恨、忌妒的意識形態。」
「……對群體感到驕傲可以是件好事,……(這些民族特質的驕傲)如此深刻的蘊含了相同的獨特歷史人文與地理特性,於是否認羅馬尼亞民族與其族群認同無異於否認擺在眼前的事實。然而我也深知,如果任憑那樣的觀照與感動淹沒理智,那就是否認一個更深層、更實質、更不易毀壞的真實(驚滔駭浪的二十世紀歷史足以證明此點),也就是所有我曾在羅馬尼亞遇到過、認識過的人所體現的真實,以及他們每個人如何打造出一個屬於自己的道德世界而複雜的個人園地。」
(摘錄者按: 民族驕傲本質上並沒有錯;但她太脆弱、太容易被扭曲、太過於容易被危險的不當利用了。)
P.152
種植農作物的平原一望無際,在霧氣壟罩下顯出版畫般朦朧難辨的晦暗色澤。楊樹似在哀嘆,黑蝗蟲彷彿在悲鳴。背景中點綴著簡陋的棚舍與鐵皮屋,令人想到非洲。一條河流穿越平野,流淌在其中的與其說是水,更像是養分充沛的土壤在那裏無盡蜿蜒。這平坦大地的浩瀚無邊宛如一道啟示。我深切體認到自己正身處於帝國大軍隨時可能壓境而來的地域,它是如此易攻難守,以致拉丁語系派生詞彙千百年後依然得以延續於此儼然是個奇蹟。
P.158
……雖然今天的羅馬尼亞位於拜占庭的疆域之外,但拜占庭卻以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方式對羅馬尼亞的歷史與文化構成核心的影響,即使那些真正佔領乃至於統治過羅馬尼亞的敵國都不曾發揮過如此大的影響力。……羅馬尼亞融合了羅馬拉丁文化與希臘基督正教文化,因此羅馬尼亞的國族靈魂中依然盪漾著古希臘羅馬的影響,無論那是多麼幽微而不直接。不過羅馬尼亞這種文化融混形式是拜占庭帝國文化薈萃所衍生的副產品。……
……拜占庭不僅是西方與東方的融合,更是一個驚人的多元文化組合。拜占庭藝術在莊嚴簡樸中透現出某種單調的感官美,而且散發出令人難以抗拒的顯赫光輝。他發展出動人心弦的禮拜儀式,並針對耶穌基督的本質及「真十字架」的歸屬問題進行激烈的教義辯論。……拜占庭賜給羅馬尼亞的另一個禮物是以玲瓏手段求取民族存續的傳統,在來自歐亞草原、伊朗高原、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及多瑙河邊界地帶的各方強大地緣政治勢力包圍下巧妙求生。
P.171
……鄂圖曼帝國絕不盡然是猖狂肆虐的入侵者,它也足以體現一個高度世界化的文明。歷史學家哈里爾‧伊納爾齊克(Halil Inalcik)將它稱為』名副其實的『邊疆帝國』……將所有信仰及種族視為一體。」二十歲出頭的穆罕默德二是從小就學會六種語言。穆罕默德傾力將自己塑造成羅馬及拜占庭帝王的文明繼承人,邀請義大利文藝復興畫家真蒂萊‧貝利尼(Gentile Bellini)到君士坦丁堡為他繪製肖像。
P.180
羅馬尼亞的歷史或許充滿悲劇的色彩,但共產統治的時代更將人民的苦難提升到前所未見的境界。
二次大戰的終結幾乎沒有帶給羅馬尼亞任何喘息的機會。1944年初開始,西方盟國認定羅馬尼亞境內的戰事以及戰後的和平都是「俄國的問題」。……1946年,紅軍派遣六十到九十萬兵力駐紮在羅馬尼亞。「這個慘澹局面主要是地理造成的結果,」英國歷史學者修‧湯瑪斯:「處在納粹德國及蘇聯這兩個極權帝國之間的夾縫,這樣的地位毫無令人艷羨之處。」在冷戰初期階段,這種地理條件在人道層面上造成的後果無疑讓人心驚。
P.197
統治者的成功經常不在於他達到任何特定成就,而在於他有效防止更糟的情形發生。……
……艾德蒙·柏克說過,開明保守主義的精髓是「慢步前進」,換言之,漸進式的改變比忽然的攪亂更能有效維護社會,就算這種擾亂在道德上站得住腳。
P.202
在康斯坦察,我同時感覺到略帶陰鬱的感性及能激蕩靈感的混雜特質,這是數十年間我走訪其他黑海沿岸港都時的熟悉感受。……這些地方都具有一種繁華落幕的陳舊優雅,在凌駕四方的俄羅斯與形勢多變的近東相互擠壓騷動不安的板塊上悠然航行。……
……若要往前方邁進,就必須先建立一座橋樑,通往一個在道德上尚未受到嚴重褻瀆的過去。合宜的美感可以鼓舞整個民族的德行。跟曼加利亞那座翻修過的清真寺屋頂一樣,這個線條層疊的哥德式屋頂呼喚出這樣的現代性,正如閃耀在神父眼眸中那份現代光彩。與現代性反其道而行的,其實反而是教堂外那片為了消融過去而刻意創造的水泥汪洋。
P.212
「我有很多事想告訴你。」神父開口道,「怎麼說呢……」似乎因為找不到適當的字句而略感挫折。「共產黨破壞了這片土地,不過在更深的層面上他們什麼都破壞不了。現在我們所需的是恢復傳統;傳統與現代不可能單獨存在。我們必須在過去的基礎上打造現在。」
他透過這樣的序幕展開他對東正教隱修制度的激昂辯護。他表示,東正教的隱修傳統在精神上傾向於冥思而非行動,……。
……「問題是善與惡有可能共同存在,就像不同纖維纏繞在同一條紗線裡。因此我們必須將信仰及犧牲給單純化到視為成就愛的工具。假設受難與犧牲只是導向仇恨,(比如在喬治烏·德治和西奧賽古的政治生涯),那麼他們就沒有任何意義。受難必須導向寬恕,這是主耶穌基督的嚴正邏輯。」……。
……神父說起羅馬尼亞民間傳奇《小母羊》:在這個故事中,牧羊人知道人一旦能接受死亡,他就不會對死亡感到懼怕。不過神父散發的氣質與民俗完全無涉。他的思考超越民族,全心關注普世意義。
P.224
卡羅爾一世在艱困的局勢中接掌政權,這位來自德意志的統治者將在接下來數十年間建立政府制度,打造出一個可以治理的政體。在卡羅爾的普魯士風格統治下,羅馬尼亞知識階層與西方之間的聯繫感變得更加強烈;當他們將目光往多瑙河南方望去,他們看到的不只是保加利亞,更是野蠻的東方開展之處。……但在上任之初的前十餘年,這位親王的處境相當艱困。危及他政權穩定的因素是他必須面對極其詭譎的選擇,而這是羅馬尼亞的地理位置造成的結果。
P.230
伊昂·安東尼斯古領導的羅馬尼亞成為希特勒第二重要的軸心國盟友,地位僅次於墨索里尼的義大利;不過我們有充分理由認為,就希特勒的觀點而言安東尼斯古比墨索里尼更值得敬畏,用處也更大。1941年納粹進攻蘇聯期間,安東尼斯古提供了五十八萬五千人的兵力。……這位羅馬尼亞獨裁者與希特勒會晤不下十次;安東尼斯古「對納粹帝國大統領毫不畏懼」,敢經常當面頂撞希特勒(他甚至可能是唯一獲准這樣做的人),而且會滔滔不絕數小時向希特勒宣揚羅馬尼亞的領土利益。結果希特勒從他們認識之初就對安東尼斯古相當尊重。……
……透過德勒藤特、希欽斯等人的撰述,我們可以看到安東尼斯古是位務實主義者、軍國主義者、民族主義者及威權主義者。對議會制度與民主毫無興趣;但他也不是真正的法西斯主義者:他在掌權之初就曾對法西斯分子進行清算,而且他對法西斯式遊行慶典不屑一顧。他相信秩序,但並不將它視為自由的先決條件,而是把它當作一個最終目的。他從卡羅爾二世政權繼承到災難連連的國際情勢,加上羅馬尼亞處於納粹與史達林這兩大帝國間的悲劇性地理位置,這些都是迫使他之所以支持希特勒的重要決定因素。
P.237
儘管安東尼斯古沒有公然擁護納粹的最終解決方案,但他無疑是二十世紀最為罪孽深重的屠殺者、種族清洗者。他曾經表示有必要「淨化」羅馬尼亞的人口,……。
不過我們不能忽略一個事實:統計資料顯示,在軸心國控制下的歐洲地區,安東尼斯古卻讓羅馬尼亞境內最大數量的猶太人免於受到最終方案的摧殘。他之所以這麼做,很大程度上是出自投機心態,以及他對自身命運感到的極度緊張,因為這時蘇聯與西方盟國已經開始加緊對納粹這部戰爭機器的制裁。……這些都是他在納粹於史達林格勒被擊潰之後才採取的行動:安東尼斯古察覺到希特勒可能終究不會贏得這場戰爭。……安東尼斯古算不上是狂熱的法西斯分子,他主要是個務實主義者,因此他對地緣政治的風向改變總是非常敏感。
P.246
儘管自由主義與民主制度有其諸多侷限,但在每一個奠基於血統與土地的烏托邦和極端主義都被現實拆穿粉碎後,剩下的就只有這兩種東西。希特勒走了,科德里亞努走了,安東尼斯古走了;而尤里烏·馬紐的高貴雕像卻義不容辭的樹立在布加勒斯特市中心的革命廣場上。
P.250
「北約第五條很難有效防範普亭領導的俄羅斯。」羅馬尼亞總統的國家安全顧問尤里安·福塔(Iulian Fota)在我抵達布加勒斯特後的第一天上午這樣告訴我。福塔的花白頭髮和鬍鬚修剪得很短,臉上流露淒切表情,渾身散發修道院似的氣息,「第五條的目的是保護羅馬尼亞、波蘭和其他國家免於遭受軍事入侵,但它無法防治顛覆情勢。」……「普亭並不算老黨棍,從前他是當情報官的,」福塔繼續表示,「在普亭領導下,俄羅斯不會靠傳統的作戰方式在原來的蘇聯衛星國奪取領土,它會用非傳統手段設法爭取人心。普亭知道蘇聯的缺點在於它不具軟實力。他知道在這場新的戰役中,俄羅斯天然氣公司(Gazprom)比俄國軍隊更有用。……。」…….
……羅馬尼亞正在危險的重新扮演起它在奧圖曼歷史上大部分時期所擔任的角色,「一個面向東方的西方世界邊陲國家。」……
……現在(俄羅斯)「他們要讓每個地方都變成芬蘭」,馬尤爾這樣表示。冷戰期間,芬蘭雖然是個資本主義民主國家,但它的外交與國防政策卻受制於蘇聯。這是一種基於地理條件的投降形式,它不像蘇聯為了維持華沙公約組織附庸國的服從那樣必須消耗龐大的預算。「芬蘭化」以一種華沙公約最終無法達成的方式,成功造就出新的帝國型態。……
…….「我們看到俄國人在各個地區用金錢收買媒體與政客,設法透過後共產時代的私有化作業得利。」……「如果一個國家遭受顛覆,他不是戰敗而是在治理上失敗。顛覆是貨真價實的治理,只是前面多了個減號。」……。
P.253
我來到一間用彩色玻璃妝點的小教堂,玻璃上描繪坎塔庫吉諾家族的歷代瓦拉幾亞統治者。羅馬尼亞總統特拉楊·伯塞斯古在這裡接見我。……他那副纖弱瘦小的身軀整個繃緊到彷彿一個拳頭。「我們有點像個蘊藏豐富能源的孤島,四周被俄羅斯天然氣公司的巨大帝國圍繞。」他一邊告訴我,一邊用手指描畫羅馬尼亞的鄰國(例如保加利亞與匈牙利)是如何幾乎完全依賴來自俄國的天然氣供應。羅馬尼亞本身由於擁有相當多的礦藏,因此相較之下尚能享有某種程度的能源獨立。「在21世紀的今天,俄羅斯天然氣公司比俄國軍隊更危險。」因此它也形同另一種非傳統、顛覆型的戰爭武器。
P.258
比薩拉比亞這個地區經過幾次規模不大的疆域調整後,在最近幾十年改成「摩爾多瓦」,它的範圍涵蓋摩達維亞位於前蘇聯境內的部分,與構成羅馬尼亞東部那個地區有別。
摩爾多瓦在二十世紀是蘇聯帝國西南角的一個小蘇維埃共和國,大致被夾在普魯特河與德涅斯特河之間,隔著普魯特河,西邊就是羅馬尼亞;德涅斯特河的東邊則是烏克蘭。……
……外德涅斯特里亞在歷史上並不屬於羅馬尼亞,只是史達林武斷決定將它劃入摩爾多瓦。史達林習慣刻意建立由敵對族群組成的共和國,藉此使他們難以脫離蘇聯,因為任何分離行動必然會引發內部的流血衝突。
P.273
時任摩爾多瓦總理的尤里·良格(Iurie Leanca)在他的辦公室接見我。……他有著一張方臉和一頭濃密白髮,渾身流露短小精幹、充滿理性睿智的特質。他散發緊張壓力,看起來心情重重。由於摩爾多瓦處於東西方之間的戰爭地帶,這裡的政局特別險惡。……
……良格不斷用「緊張」、「不確定」這些字眼描述2014年烏克蘭危機爆發後緊緊抓住摩爾多瓦的政治氛圍。在疲倦與思緒的雙重作用下,他半瞇著眼睛說:「我們眼睜睜地看著1989年以來長期存在的歐洲安全架構就這樣消失了。」……「摩爾多瓦是很容易取得的目標,我們能做甚麼?反抗幾個小時?」他帶著酸苦的口吻說。
一名外國駐摩爾多瓦外交官也告訴過我:『比起烏克蘭,摩爾多瓦對俄國人來說容易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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