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9日 星期三

靜靜的頓河

靜靜的頓河
諾貝爾文學獎全集ver.
卷一

(民國70年版本,無ISBN;
這裡轉載同出版社同本書的72年再版版本ISBN:978-957-3901-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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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詩(古代哥薩克民歌)

 

我們的光榮土地不用犁來拖
我們的土地用馬蹄來耕

光榮的土地,用哥薩克的頭顱播種
我們靜靜的頓河,用年輕的寡婦點綴
我們的爸爸,靜靜的頓河,靠孤兒繁榮
靜靜的頓河內的波浪,全是父母的眼淚洶湧

歐咦、你,靜靜的頓河!歐咦、靜靜的頓河,你為什麼那麼混濁?
啊呀、我,靜靜的頓河,怎麼能不混濁!
從我的、靜靜的頓河的河底,奔騰出了寒流,
在我的、靜靜的頓河的中流,還有白色的魚兒在翻滾。

 

P.407  第一冊第三卷

上校從兵營的角落裡轉過來了,側著馬,停在隊伍前面。副官掏出一塊手帕,巧妙的豎起小手指,但是並沒有來的及省出鼻涕。上校的聲音打破了凝結似的寂靜:
「哥薩克們……」他強而有力的把一切人的注意都引向自己來。
「就是他!」──每個人都想。無法忍耐的衝動使心情緊張起來了。…(中略)…。

「……德國向我們宣戰啦。」

順著整齊的行列,傳出陣陣聲響──像風的波浪順著成熟的、生著黑莖的大麥田一樣吹過去,吹的窸窣亂響。馬的嘶吼刺著人們的聽覺。許多圓眼睛和張著嘴的方黑洞──都向第一中隊那方面望去了:那邊左翼上有一批馬在嘶叫。
上校又說了些話。他選擇著必要的詞句,企圖提高民族的自尊。但是在幾千名哥薩克們的眼前,並不是外國旗子布片沙沙響的倒在腳底下,而展現在眼前的,是自己日常的、血肉相連的生活在大聲呼喚著他們:妻兒、親人,還沒有能夠來的及收割的稻穀、被他們拋棄的村莊部落,在輾轉的呼喊著他們。

「過兩點鐘就要上兵車。」這是鑽進每個人意識中唯一的一句話。

 

聯隊唱著歌向車站走去,歌聲大到壓倒了軍樂,在半路上軍樂就停止了。…(中略)…。一個領唱的歌手,為了嘲笑著自己與同袍的痛苦與不幸,聳著左肩,像得了熱病一樣抖著藍色的肩章,用醜調子唱起一首淫蕩的哥薩克曲子:

<美麗的姑娘,我捉住一條梭魚啊>

整個中隊在新換過腳蹄鐵的馬蹄聲伴奏下,唱著自己的諧音歌,向車站與紅色的列車走去。

<梭魚呀,梭魚呀,我捉住一條梭魚呀
美麗的姑娘,我要煮魚湯。
魚湯喲,魚湯喲,我要煮魚湯。>

因為笑和發窘被弄到臉發紫的連隊副官從中隊的排尾跑來了。歌手把手向上一舉,鬆了馬韁,無恥的向人行道上歡送哥薩克的一群女人擠著眼睛,有一條苦汁──並不是汗──順著他猶如紅銅一樣的臉頰,向黑鬍子上流去。

(摘錄者按:其實那是淚吧……。)

<美麗的姑娘啊,我請媒婆喝魚湯啦,
媒婆啊、媒婆啊,我請媒婆喝魚湯啦>

兵車……兵車……兵車……數不清的兵車!
順著國家的動脈,順著鐵路,騷亂的俄羅斯,把穿灰色外套的人們趕到了西方的邊境去。

 

P.811   第二冊第五卷

一九一七年深秋,哥薩克們開始從前方回來了。……

……哥薩克們以主人的身分或著像被等候著的客人一樣回來了,所有家人心裡面都充滿了愉快。這種歡欣銳利的、無情的加重了那些永久失掉親人的寂寞生活的苦惱。許多的哥薩克喪失掉了,──他們失落在嘎里次、布柯窪、東普魯士、普里克爾帕特和羅馬尼亞的田野上,……。有多少哥薩克女人們跑出巷子去,用手掌遮著太陽──望不到自己親愛的心肝!有多少人的腫脹和褪色的眼睛中流出了眼淚──洗不掉的愁苦!有多少人在週年的祭祀日裡討論著,──東風卻不能把他們的呼聲送到嘎里次和東普魯士去,送到已經塌陷的合葬墳墓旁灰色土坵邊去!……

普羅霍爾‧沙米里的妻子,眼看著丈夫的兄弟馬爾丁生還回來,愛撫著自己的懷孕妻子,抱孩子和分禮物給他們。她看到了這種景象以後,就用頭碰堅硬的土地,用牙齒咬地皮。她碰著頭,顫抖的在地上爬著,孩子們擁擠在羊群邊大聲號叫起來,用恐懼的眼神望著母親。

她撕壞自己最後一件汗衫的領子!扯掉那些因為不愉快的、困難的生活而變得稀疏的頭髮、咬著已經流血的嘴唇、傷害著被工作折磨的手臂,在空房子的門檻旁邊撞頭!你的房子沒有主人啦,你沒有男人啦,你的孩子們──沒有父親啦!……

 

P.953   第二冊第五卷

葉普蓋尼‧李斯特尼次基大尉在一個科爾尼洛夫聯隊的中隊中走著。……中校羅維喬夫──他是個衰老的、沒有牙齒的戰鬥軍官,全身像個堅強的、背著赤紅色毛的狐狸。

黃昏來襲了。嚴寒襲來了。從頓河河口吹來了鹹味的、濕潤的風。李斯特尼次基習慣的、沒有亂了腳步的踢起踏碎的雪,他向追過中隊去的人們臉上望了一下。…….(中略)……庫台波夫扭過像寬顎成牛一般的臉,而臉上生著狹小黑色的、剃成鏟型的長髯與眼睛:「請命令第一中隊加快腳步!這樣是不難凍死的。我們把腳浸濕了,還用這種步伐行軍……」
「糟糕!」高嗓音的、說起話來像打架的司塔洛別里斯基甕聲甕氣地說。
而涅仁才夫並沒有回答,走了過去,他和庫台波夫在閒聊中爭論一些甚麼。阿列克賽耶夫走向他們前面些。車夫趕著吃得飽飽的、黑色而帶著綁起尾巴的馬匹;在馬蹄的四周,迴旋迸濺起雪的碎塊。阿列克賽耶夫留著白色豎起的鬍子,生著也是那樣豎著的白眉毛,他的臉被風吹紅了,他把制帽按到耳朵邊來,坐上車去,用肋上部靠車廂的背,顫抖的用左手揪著領子。軍官們用微笑送著他、看著他那為大家所熟悉的臉。

在被許多腳步踏碎了的道路上,處處有滲出黃色泥漿的小水窪。走起來很艱難──腳滑來滑去,潮濕浸進了靴子。李斯特尼次基一面邁著步伐,一面傾聽著前面的談話。一個穿皮上衣、戴普通哥薩克皮帽的軍官用中音說:
「您看見了嗎,中尉?國會議長羅德建柯老頭子──也在步行呢。」
「俄羅斯正在向骷髏地走去……」

有一個人咳著,沙啞的吐出了一口痰,諷刺著說:「骷髏地……和只有那麼一點不同,就是雪代替了石頭路,而且雪還是濕的,加上他媽的冷。」

 

第三冊第六卷  卷首詩(古代哥薩克民歌)

你呀,光榮的靜靜的頓河,親愛的父親,
頓河,伊萬諾維支,你是養活我們的恩人,人們都講述著你的光榮的聲名,
光榮的聲名,美好的讚頌,你從前總是很迅速的奔騰,你迅速的奔騰,水是那樣的晶瑩,
現在你呀,頓河,這樣混濁的奔流,
混濁啊,從上游到下游。

光榮的靜靜的頓河說:「你怎能叫我不混濁,
我放走了自己的美麗的鷹,
美麗的鷹,就是頓河的哥薩克。
因為失掉了這些鷹,我的堤岸才被河水沖刷,
因為失掉了這些鷹,黃沙才堆積成淺灘。」

 

P.1338 第三冊第六卷

哥薩克們的道路和失去土地的俄羅斯農民們道路交叉起來了。要與他們搏鬥!要拚命從他們腳底下把哥薩克血液灌溉過的頓河黑色土地奪取回來。把他們像韃靼人一樣趕出洲外去,以動搖莫斯科的政權,叫它締結可恥的和平條約!狹路相逢是不能讓路的──不管誰把誰打倒──一定要打倒一個的。已經試驗過了:把紅色的聯隊放到軍州地界上來過,試驗的結果是如何呢?現在是──拿起刀來吧!

 

P.1390 第三冊第六卷

(在打完一場戰爭以後,)莫利高里帶著普羅霍爾和五個哥薩克到前面去了。彷彿把一塊布從他眼睛上拿了下來,他又和衝鋒時一樣,看見了照著世界的太陽,看見了草堆附近溶化著的雪,聽見春天村中的雀鳴,感覺到已經降臨的春天的淡薄氣息。生命並沒有因為不久之前的流血而枯萎,相反的,衰敝的生命又回到他身上來了,而且更加的被吝嗇與欺騙的愉快給引誘著。在融化了的黑色土地背景上,永遠是誘人的和光亮閃爍著白雪的殘塊…….。

 

P.1997 第四冊第七卷

一隊行軍的騎兵隊從道路右邊過去。葛利高里聽見了很早以來就熟悉的、和諧而有規律的哥薩克們背負武器的聲音,聽見了許多馬蹄子暗啞的、和諧的踏在泥地上的聲音。過去了約有兩百來人,但是踏聲仍就響著;大概是聯隊在道路旁走著。忽然在前面安靜的草原上,雄壯而粗暴的歌聲像鳥一樣飛了起來:

噢伊,弟兄們,在加梅申克河上,
在薩拉托阜的光榮的草原上……

於是幾百個人聲雄壯的唱起了舊日哥薩克的歌曲,一個伴奏的男高音用驚人的力量和悅耳的聲調壓住了所有的人聲。這個響亮的、抓住人心的男高音,還在黑暗中顫動,遮蓋著漸漸小了下來的低音,但是領唱的人已經唱到:

在那裏生活的哥薩克們──都是自由的人,
頓河人、山地人和亞依克人……

葛利高里激動到內臟似乎有有甚麼東西炸裂了一般……忽然引起的哭泣使他的身體顫寒了,他的喉嚨說不出話來了。他吞著眼淚,貪婪的等候著領唱的人再開口唱,於是小聲的嘟攘出了從童年時代就熟悉的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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