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31日 星期五

帝國

帝國
ISBN 978-986-7247-803

 

 

 

 


 

P.36
身為人,天生就不適合住在邊境;人會迴避,或著能有多快就多快的逃離邊界,但人還是到處會碰到、到處都看到集感覺到邊境。


P.37
邊界這事連結著多少的受害者、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苦!世上為防衛邊界而被殺害者的墓園永無止盡;一樣無窮無盡的,是那些厚顏擴展他們邊界之徒的墓園。如果說行過我們這個星球,並在光榮大地上失去生命的人,有半數是在起源於邊界問題的戰鬥中輸給了鬼魂,應該是個保險的假設。......邊界是種壓力,甚至是種恐懼,較為罕見的深遠意味則是解放,邊界的概念可能還包括一種終結;門在我們身後永遠的關上;那就是生死間隔。眾神知道這種焦慮,所以祂們才會藉由承諾人類可以進入聖境的回報來贏得他們的信奉,在那裡將沒有任何界線,基督教上帝的樂園,耶和華與阿拉的樂園,全部沒有界線,佛教徒都知道涅盤是一種沒有界線的幸福狀態。


P.42
這個邊界不是地圖上的一條線,而是一座學校,從這學校畢業的學生會分成三群,

第一群是全然的憤怒,他們是最慘的,因為週遭的一切都讓他們緊張,讓他們呈現憤怒、瘋狂的狀態,會煩躁、不安、痛苦,甚至在他們還沒有搞清楚自己無法改變週遭現況的一切,無法改善一切之前,就已經被心臟病或中風所擊倒。
第二群人會觀察蘇聯人,並且模仿他們的想法和作法,這種姿態的本質是讓本身順服於現況,甚至從中得到一定的滿足,其中有句相當有用的格言,就是不論剛剛結束的這一天有多慘,都有必要在每晚對自己和其他人複述:「享受這一天,因為事情再也不會像今天這樣的美好!」
最後是第三群人,對他們而言,最重要的是有趣、非比尋常、超乎可能的,想要認識這個至今對他們而言未知的不同世界,想要檢視它,充分了解它,所以他們知道如何用耐心(但不是妄自尊大)來武裝自己,保持距離,平靜、專注、審慎的凝視。
這就是外國人發現自己處於帝國之內時,所繪表現出來的三種典型態度。


P.45
這種放逐不只是時空的錯置,還被隨著消泯人性的過程:那些如果沒有死在路上,終於抵達終點的人,已經被剝奪了之所以成為人的一切。他沒有姓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不知道他們要拿他怎麼樣,他的語言已經被奪走了:沒有人會跟他說話,他是個寄送的貨品;他是一樣東西;他是微不足道之物。
稍後,他麼連馬車都予以剝奪;強迫他用走的:「我們總是從早走到晚,完全沒有休息。」
他補充說:「沒有任何一條路,只穿過了可怕的高山與峽谷。」


P.46
雪白經常與終結、結束、死亡結合在一起,在懷抱著對死亡的恐懼而活的文化中,人會穿上黑色的喪服,嚇跑死亡,孤立死亡,把死亡的範圍侷限給已逝之人,但這裡的人把死亡當作另一種形式、另一種存在狀態,哀悼者穿的是白色的衣服,也給死者穿上白衣:白色在這裡是接受、同意、臣服於命運的顏色。


P.49
旅程的第六天,也或許是第八天了,在廣大、單調的空間裡,時間的記量不見了:他們不再有任何力量,不再有任何意義,小時沒了形式和形狀,就像達利畫作中的時鐘一樣具備彈性,此外,火車不斷開過不同的時區,一個人理應持續調整表上的長短針,但那要做什麼,這樣做有什麼好處?改變的知覺在這裡萎縮;也不需要改變......。


P.52
俄羅斯這片大地,一方面無恆無盡,廣闊無邊,另一方面卻又具備了令人屏息的全面壓倒性,不留空間讓人吸上一口氣。


P.60
一個人可以從味道分辨出白蘭地是年輕或年老的;年輕的白蘭地尖銳、快速、衝動,味道會酸;反過來說,老成的親切、溫柔,稍後才開始發光。老白蘭地中有許多溫暖、許多陽光,會平靜的進入一個人的腦袋,毫不慌張。
而且會盡他應盡之道。


P.64
一個沒有領土的國家在符號中尋求救贖,對其而言,保護符號,就像其他國家保衛邊界一樣重要,符號的狂熱信仰變成舉國信仰的模式,保護符號變成愛國的行動。


P.74
相較於史載戰爭是起源於如冒犯君王、如王朝封地、如某位領導人有迫害狂躁症這類小事的歐洲,也更加人道。在沙漠中戰爭的起因是活下去的渴望,人一生下來就糾纏在對立間,裡頭蘊含著戲劇化,所以土庫曼人永遠不知統一為何物:乾枯的灌溉水道分隔了他們。


P.100
如果我們按年代把蘇維埃政府實際用到的鐵絲網加起來,就可以輕易看出為什麼在斯摩凌斯克或鄂本斯克的店舖裡買不到鋤頭或鐵鎚,更不用說是刀子和湯匙了:就是沒做這種東西,因為必要的金屬原料都拿去做鐵絲網了,而這還沒有告一段落!畢竟數以噸計的鐵絲是得用船隻、直升機、駱駝、狗隊運送到帝國最遠、最難以抵達的角落,然後還得卸下、捲開、切割和鬆綁,很容易就想像的到邊界守衛的指揮官、古拉格營區的指揮官、接下來還有典獄長不斷發出那些要求要更多噸鐵絲網的電話、電報和郵件來催促,想像的到萬一碰上中央倉庫存貨不足時,要建立存貨補給是多麼的痛苦;......所以相較於拿去為自己蓋房子或醫院,相較於維修持續惡化的污水處理和電力系統,人們(幸好不是每個人!)經年忙著用鐵絲網從內在與外在、在當地與全國,圍住了他們的帝國。


p.157
共產主義是如何被建立起來的?在數以百萬無家可歸、赤腳走在俄羅斯街頭飢餓孤兒的幫助下,史達林建立了共產主義;這些無家可歸的人偷盡所有東西,後來,史達林將他們全部放在寄宿學校。他們在那裡學會了仇恨,長大後,他們穿上秘密警察的制服,秘密警察用殘忍的恐嚇掌握了整個國家,這便是你眼前的共產主義

史達林的盤算是什麼?他重新安頓這些民族、混合之後再撤除掉他們,於是你必須先傷害他人、移開他人,才能再調動其他人。最近在邊境地區就發生了三十六場衝突,甚至還可能更多。這就是史達林為你所做的盤算,是我們莫大的悲哀。


P.164
一個不問問題的文明國家,一個原本是透過問題來明確表達自己的國家,卻把內部整個焦慮、批評與探索全部抹掉的文明國家,是一個光會站在那裡,癱瘓了、無法動彈的文明國家。那正式克里姆林宮裡的人所追求的目標,因為統治一個靜止不動的噤聲世界是最容易的。


P.181
世界上有兩種世界地圖。
一種是由美國國家地理學會所宣傳的,在這種地圖上,美洲大陸位於中心,兩邊是太平洋與大西洋。前蘇聯被切割為兩半,謹慎的放置在地圖兩端,那麼它廣大的面積就不會嚇到美國小孩。莫斯科地理學會印的則是完全不一樣的地圖。在莫斯科地理學會的地圖上,中間是前蘇聯,其面積之大,是範圍廣闊到成壓倒之勢;反觀,美國則被切割成兩半,謹慎的安置在兩端,那樣俄國小孩就不會認為:我的天!這個美國真的好大!
這兩種地圖已經塑造了好幾帶兩種不同的世界觀。


P.203
快到柯陸普斯卡街時,我們在一棟小屋外碰見一位老婦人,他正拚命用掃帚揮掃,努力阻止泥漿大量湧入門廊。
「辛苦了。」我開始和他攀談。
「啊,」他聳聳肩回答。「春天總是這麼糟,所有的東西都開始漂流起來。」
接下來我們兩個人都沒有講話。
「生活過的如何?」我問的是最老調和愚蠢的問題,只是想讓對話進行下去。

那位老奶奶挺直身子,把雙手靠在掃帚的把手上,看著我,甚至略帶微笑。「Kak zyviom(最近如何)?」她慎重的重複這句話,接著用一種充滿驕傲、堅定、痛苦和快樂的聲音,回答的是俄羅斯生活哲學的關鍵:「Dyshym(我們呼吸)!」


P.219
在俄羅斯口語裡,科累瑪被詭異的形容成一個蘊含相對理論安慰的手段,也就是說,當情況真的很糟糕、很嚇人、很可怕時,一名俄羅斯人就會安慰另一名俄羅斯人說:「別喪氣,在科累瑪更糟糕。」


P.268
三個瘟疫,三種傳染病威脅著這個世界。
第一種是國家主義傳染病。
第二種是種族主義傳染病。
第三種是宗教基本主義傳染病。
這三種都有個共同的特性,這是一個公分母,是一種挑釁、全能、絕對的不理性,任何人受這其中一項瘟疫侵襲,都會失去理性,在他的腦袋裡燒著神聖的火葬柴堆,只等著犧牲的受害者上門,任何冷靜交談的努力都是失敗,他並不想要交談,而是一個你必須同意他,承認他是對的,說要加入他的理想的聲明,否則你在他眼裡就毫無意義,你並不存在,因為你只是個工具、道具、武器,沒有人的存在,只見動機。


P.284
西伯利亞可說是全球最大的監獄,沙皇曾把數十萬的人民驅逐到這裡;布爾什維克黨則把數百萬無辜的人民關在這裡。但我們的西伯利亞人克勞蒂亞‧米那諾瓦(Claudia Mironova)卻把西伯利亞當作庇護所、自由之島。一望無際的荒野、茂密的針樹林,外加無路可通,並成了一個遺世獨立的避難所,讓人得以消失無蹤。


P.323
中午時分我到教堂去,做完彌撒,在人群開始漸漸散去時,我走過去問是否還有人記得我的父母親,他們以前在這裡教書,我告訴他們我的名字,結果那些正要走出教堂的人,竟然是我母親與父親的學生,已經比當年多添了五十歲。
我已經回到了我幼時的家。


P.326
俄羅斯作家尤里‧擎利夫(Yurii Boriev)把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的歷史比喻成行進中的火車:
「火車往光輝的未來前進,列寧主導,忽然間車停了,軌道沒了,列寧叫人來加長,週六加班,軌道鋪好了,火車繼續走,現在是史達林在開,軌道又沒了,史達林下令射殺一半的車掌和乘客,強迫另一半的人鋪設新鐵軌,火車再次開動。換赫魯雪夫取代了史達林,當軌道走到盡頭時,他下令把火車行過的軌道拆卸下來,鋪到火車頭前。接下來是布里茲涅夫取代了赫魯雪夫的位置,等到鐵軌又沒了時,布里茲涅夫決定放下百葉窗,搖動車廂,讓乘客以為他們的火車還在行進當中。」
然後我們來到了三個葬禮紀元(布里茲涅夫、安德羅波夫和契爾年柯),這段期間火車上的乘客連他們正要開往哪裡去的幻象都沒了,......。


P.334
就資訊而言,以前的成年人就像小孩子一樣,反觀現在這個時代,連小孩子都像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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