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苦旅
957-639-0834
p.26
從未見過這樣完整的天,一點兒都沒有被吞食,邊沿全是挺展展的,緊紮紮的把大地罩了個嚴實。有這樣的地,天才叫天。有這樣的天,地才叫地。在這樣的天地中獨個兒行走,侏儒也變成了巨人。在這樣的天地中獨各兒行走,巨人也變成了侏儒。
p.30
這種恬然的自信只屬於那些真正從中世紀的夢靨中甦醒,對前路挺有把握的藝術家們。
p.90
我們對這個世界,知道的還實在太少。無數的未知包圍著我們,才使人生保留進發的樂趣。當哪一天,世界上的一切都能明確解釋了,這個世界也就變得十分無聊。人生,就會變成一種簡單的軌跡,一種沉悶的重複。
p.98
「……冷,雨竟日。晨餐時菜羹亦竭,惟食炒烏豆下飯,宗慧仍以湯匙進。問安用此,曰,勺豆入口逸於箸。予不禁噴飯而笑,謂此匙自賦形受役以來但知其才以不漏汁水為長耳,孰謂其遭遇之窮至於如此。
宗慧試採蕎麥葉作菜羹,竟可食,柔美過匏葉,但微苦耳。茍非入山既深,又斷蔬經旬,豈能識此種風味。」
這就是古代文人遊廬山的實際生活。遭如此困境而不後悔、不告退,還自得其樂的開著文縐縐的玩笑。在遊廬山的文人中,許白香還不算最苦的,他至少還有學生和僕人跟隨著,伺候著他,與他說笑。
p.101
天底下的名山名水大多是文人鼓吹出來的,但鼓吹的過於響亮了就會遲早引來世俗的擁擠,把文人所吟詠的景致和情懷擾亂,於是山水與文人原先的對應關係不見了,文人也就不再擁有此山此水。看來,這是文人難以逃脫的悲哀。
p.104
我不知道在不斷開發廬山的過程中會不會有一天能開通到達三疊泉的汽車路或吊山索道,能建築起可以像徐霞客那樣觀察這個神奇瀑布全貌的現代觀景臺。但毫無疑問,到了那時,我們今天好不容易找到的感悟和對應也將失去。「文章憎命達」,文人似乎注定要與苦旅連在一起。
p.146
當代大都市的忙人們在假日或某個其他機會偶爾來到江南小鎮,會使平日的行政煩囂、人事宣嚷、滔滔名利、爾虞我詐立時淨化,在自己的鞋踏在結實上的清空聲音中聽到自己的心跳,不久,就會走進一種清空的啟悟之中,流連忘返。可惜終究要返回,返回那種煩囂與喧嚷。
p.147
人生的開始總是在搖籃中,搖籃總是一條船,他的首次航行目標必定是那作神秘的橋,慈祥的外婆就住在橋邊。早在躺在搖籃中的年月,我麼構想中的這座橋好像也是在一個小鎮裡,因此,不管你現在多大,每次坐船進入江南小鎮的時候,心頭總會滲透出幾鏤奇異的記憶,陌生的觀望潛伏著某種熟識的意緒。
p.162
我一直相信從事文化藝術與從事經濟貿易、機械施工不同,特別需要有一個真正安寧的環境深入運思、專注體悟,要不然很難成為名副其實的大家。在逼扼的城市空間裡寫什麼都不妨,就是不宜進行宏篇巨制式的藝術創造。
p.200
天一閣的藏書還有待於整理,但在文化信息密集、文化溝通便捷的現代,他的主要意義已不是以書籍的實際內容給社會以知識,而是作為一種古典文化事業的象徵存在著,讓人聯想到中國文化保存和流傳的艱辛歷程,聯想到一個古老民族對於文化的渴求是何等悲愴和神聖。
p.214
社會混濁中也會隱伏著人性的大合理,而這種大合理的實現方式又常常怪異到正常的人們所難以容忍。反之,社會歷史的大光亮,又常常以犧牲人本體的許多重要命題為代價。
p.220
自然的最美處,正在於人的思維和文字難以框範的部分。讓他們留住一點點虎虎生氣,交給人們一點生澀和敬畏,遠比抱著一部康熙辭典把他們一一收納,有意思的多。
p.228
一個狀元,風風火火地辦成了這一大串事,這實在是中國歷史的Paradox──我只能動用這個很難翻譯的英語詞彙了,意近反論、駁論、謬吧。其實,駱賓王身上也有明顯的Paradox的,出現在他的文事與政舉之間;不同的是,張礜的Paradox受到了大時代的許諾,他終於以自己的方式昭示:真正的中國文人本來就蘊藏著科舉以外的蓬勃生命。
p.262
那天我和友人同去開封,不知爬了多少石階,古塔、古塔、古塔,宮殿、宮殿、宮殿。我累了,上下環顧,對友人說:「我真想把荒草間的石階拍下來,提名時間。」友人說:「別拍了,一端像機便成了現代。」
倒也是。時間的力量只能靠著體力慢慢去爬、去體會,不能拿著一張相片輕鬆地去看。一輕鬆,全部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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