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端的年代 1914-1991

極端的年代
1914-1991

978-957-7084-484

---

 

P.6

1992年6月28日，法國總統密特朗(Francois Mitterrand)事先未經宣布，忽然造訪戰火中的塞拉耶佛(Sarajevo)。當日的此城，已是一場巴爾幹半島戰事的中心焦點，及至該年年底，這場戰爭的犧牲代價將高達15萬條人命。密特朗此行的目的，正就是為了提醒國際與論，有關波士尼亞(Bosina)危機的嚴重性。……但是密氏之訪卻有曾完全為人忽略的理由，雖然其實這正是此行的關鍵：他的造訪日期。……因為6月28日，正是當年奧匈帝國王儲斐迪南大公(Archduke Franz Ferdinand)於1914年在這裡被刺身亡的啊。……凡是密特朗這個年紀的歐洲人，此時、此地，與當年那場由政治錯誤與失算導致的歷史性大災難，其中的種種糾纏、關連，一定會立刻浮上心頭，再度躍至眼前。

 

P.8

1933年1月30日，當希特勒登上總理寶座的那一天，並不單純是日曆上的隨便哪個日子。而是柏林的一個冬天，一位15歲的少年，在威爾莫斯多夫(Willmersdorf，西柏林一區)附近的學校放學以後，正與他的妹妹一起往哈倫塞(Halensee)回家途中，看到了這個頭條消息。即使到了現在，我還可以看見這則新聞，彷彿夢境一般。

可是擁有這一段成為今生永不可分離的過去的人們，並不僅限於這位執筆作書的老邁史者。在廣大無艮的地表之上，凡有一定年紀之人，無論個人背景或人生經歷為何，都嘗過這同樣一段重要經驗。它為我們全體戴上表記，就某種程度而言，更是用同樣方式戴上的。

 

P.39

西線戰事的恐怖，還有更陰暗的影響後果。這一次戰鬥經驗，使得人類的戰爭及政治都變的更為殘酷：如果大家可以不計後果，死傷無數都再所不顧的打上這麼一場，那麼再來一場又有何不可？一次大戰的戰士──絕大部分都是被徵兵入伍的兵員──好不容易存活下來，自然厭惡戰爭。相反的，那一段與死亡勇氣隨行的共同經驗，卻使他們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野蠻殘忍的優越滋味。

 

P.85

其實早在1905年之際列寧本人的目標，也只是建立一個資產階級的自由俄羅斯。可是1917年革命事起，從一開始列寧便一改前衷，認為自由主義這匹馬在俄國革命大賽場上永遠不能出頭。列寧這項評估可為相當實際。但是當時的他也很清楚，俄國其實也不具備進行社會主義革命的條件。而這也是所有俄國及外國共產黨人共同的認知，對這些馬克思主義的革命信徒而言，他們的革命，一定要向外散佈方能有成。

 

P.89

冷戰時期，西方曾對列寧有過一種錯覺，以為他最擅長的手法乃組織突襲。卻不知列寧及布爾什維克人唯一的真正資產，在於其能認識及把握群眾的需要，並能追隨群眾、進而領導群眾。

 

P.92

在協約國財力支援之下，俄國境內掀起了各種反革命的部隊(即「白軍」)與政權。英、法、美、日、波蘭、塞爾維亞、希臘、羅馬尼亞，各國軍隊紛紛開上俄國土地。1918至1920年間，俄國內戰打的不可開交，極其血腥殘忍。戰事到了最惡劣的地步，蘇維埃俄羅斯除了伸入芬蘭灣的列寧格勒小小一角以外，對外海口全部斷絕。只剩下烏拉山地帶與現今波羅的海諸國之間的俄羅斯中部與西部，成為一個廣大的封閉內陸地區。新政權空空如也，紅軍又匆匆成軍，真正幫了共產政府最大忙的其實是「白俄」本身內部的問題。白俄部隊不但拙劣無能，內部又傾扎不和，與俄羅斯小農大眾間的敵意也越深。……待到1920年年末，布黨人終於贏得紅白軍內戰的最後勝利。

 

P.102

在國民黨領導之下，革命軍勢如破竹，一路前進。國民黨成為當時全國解放的希望所寄，其領袖孫逸仙不但歡迎蘇聯的模式、蘇聯的軍援，同時也接納新生中國共產黨加入他的革命大業。

 

P.127

其實資本主義的經濟運作，向來不曾風平浪靜。每隔一段時間，長短不定，或大或小，總會有某種程度的波動。這種現象，已經成為資本經濟不可或缺的一部份。19世紀以來的實業家，對所謂漲跌更迭的「景氣循環」都很熟悉。……但到了19世紀末葉，這個週期忽然拉長許多，引起眾人的注意。大家發現，過去幾十年來，原本的週期長度有了異常的改變。

 

P.131

家祖一向喜歡向小輩講一個故事：話說奧國通貨大膨脹期間，他的保險單剛好到期。於是將之兌現了好大一筆錢，可是，這批一文不值的通貨，只夠他在最愛光顧的餐館喝杯飲料而已。……

……大難開始的序幕，甚至連非歷史學家都人人皆知，發生在1929年10月29日的紐約股市大崩盤。可是這場大災難影響之深，卻是誰也不曾預料的到。……這場經濟激變，直接等於資本世界經濟的全面解體。整個經濟體系，如今都牢牢鎖在惡性循環當中，……。

 

P.156

經濟的蕭條使得法西斯主義變成世界性的運動，說的更正確一些，成為世界一大威脅。主張經濟自由的新古典理論，自1880年代即已成國際的思想正統。可是德國知識界的傳統，卻一向敵視新古典理論(這一點與奧地利知識份子大相逕庭)。德國版的法西斯主義(國家社會主義)之所以興起，主要助力即來自這份敵視傳統。而德國政府毫不留情，務必剷除失業現象的心態，也同樣助長了法西斯的蔓延。然而我們必須承認，德國不顧一切對付大蕭條的手段，比起其餘國家卻的確既迅速又成功。

 

P.175

在19世紀最後25個年頭裡面，以仇恨猶太民族為宗旨的政治活動，開始在某些國家出現。而當時猶太人遍佈各地，正好成為這不公平世界中一切可恨事物之所寄。……猶太人的重視知識，更使他們在一些需要教育背景的職業競爭中，取得高比例的優勢──而在他人眼中，當然還是只有不公平啦。種種象徵而外，猶太民族又代表著外族外民與外人。……西方人痛惡猶太人的情緒，的確相當普及深入。而猶太人在19世紀社會的地位，也相當曖昧不明。當時罷工的工人，甚至與種族主義意識無關的勞工運動，往往動不動就攻擊猶太人開設的店面。

 

P.184

同時在左派矢志鼓吹之下，從自由派人士開始，一直到反戰、反軍事的各種運動，世人對一次大戰的大量屠殺嫌惡至極，普遍希求和平，卻忽略了一小撮好戰人士的出現。他們的人數，在比例上雖然極小，實際數目卻不可低估。1914至1918年的戰事雖然可怖，對這些人來說，卻是一場重要的經驗，帶給他們無比鼓舞激勵。……他們是當代的「藍波」(Rambo)，自然成為激進右派爭取的當然目標。

 

P.187

能夠讓超右派瘋狂份子得視的原因有幾：國家老大，統治機制不復作用；百姓人心渙散，茫然不知所從，對國家局勢極度不滿，不知道到底應該跟從何人的腳蹤：社會主義運動甚囂塵上，大有社會革命一發不可收拾之舉，事實上卻又缺乏革命的條件：國家主義興起，對1918至1920年間制定的和約極端憤恨。只有各種情況雲集之下，原有的統治特權階級束手無策，對極右派的主裝難免心動，不得不向其求援。

 

P.204

民主社會的首要條件，在於公眾承認的合法地位。民主雖然建立在這項公認的基礎之上，民主自己卻無法製造這項公認。

民主社會的第二項要件，在於各種成份的「斯民」(the people)之間，擁有相當程度的相容性質。斯民的選票，將決定眾人普選共有的政府。

民主政治的第三項要件，在於民主政府無需做太多的治理。國會之所以存在，主要目的不在治理，而在於制衡治理之人。

民主社會的第四項要件是富裕繁榮。這一點，我們只要看看威瑪共和的德國與20年代的奧地利，再看看今日德意志聯邦與1945年後的奧國，兩相比較自然一目了然。

 

P.338

一整個世代的人，都在全球核子大戰的陰影下成長，大家都相信這場核子戰爭隨時可能爆發，且將造成人類的大災難。固然有些人士以為，其實雙方都無意發動攻擊，但是連他們都不得不抱著悲觀的想法，……核子對峙的狀況有增無減，演變成長期存在的對抗；基於「保證同歸於盡」(MAD , mutually assured destrucion)的瘋狂心理，以核止核變成防止任何一方按鈕造成人類文明自取滅亡的唯一途徑。這種自殺動作，所幸並未發生，但是幾乎有40年之久，人類每天都生活在其恐懼的陰影之中。

 

P.349

正當美國為了未來可能出現的蘇聯世界霸權而擔憂的同時，莫斯科卻為了眼前的既存問題，美國在全球除了紅軍佔領區以外各個地區的威臨事實而難以安枕。當時國力遠比各國總加起來還要強大的美國，輕而易舉，便可以將國疲民乏的蘇聯收入領土。面對這種態勢，堅持到底絕不妥協，自然是最合邏輯的因應之術。

 

P.358

1946至1947年間的西歐情勢太過緊張，華盛頓當局不得不仔細推敲。他決定當前的第一要務便是扶持歐洲復興，不久對日本經濟也做出同樣的結論。於是一個大規模幫助歐洲重整旗鼓的馬歇爾計畫(Marshall plan)便在這種背景下於1947年6月正式開鑼。這項新計畫與以往野心式的經濟外交不同，多數是出以贈援的方式而非借款。根據美國原本設計的方案，是想在戰後建立一個基於自由貿易、自由對兌，以及自由市場的世界經濟體系，並由美國當家作主全權支配。

 

P.364

上天若要毀滅誰，必先令其躊躇滿志──還以為自己一路順風，一切都照著計畫順利進行呢。

 

P.369

美國連遭大患，一股股深刻的挫敗感、無力感、恥辱感，其痛之深，其恥之烈，實令1970年代美國政治主流的勢力深感痛心疾首，宛如刀割。……雪上加霜，羞辱性的伊朗人質事件，美國外交人員竟然被伊國當作人質並用以相脅；中美洲小國接連掀起赤色革命；石油輸出國組織再次調高油價，造成第二次國際石油危機。種種情由，更使美國人的痛苦達到極點。
隆納雷根(Ronald Reagan)於1980年紀當選美國總統。當其主政時代的美國政策，完全是以掃除多年名刻在心的羞辱感為出發點。也只有從這個角度，我們才可以了解雷根之所以大秀鐵腕，汲汲於展示美國高高在上、絕不容許任何挑戰，也絕不能動搖的雄霸地位作風。

 

P.372

冷戰結束，因為兩大超級強國中的一方，或雙方皆為如此，認清了核武競賽邪惡無理的本質，並且相信對方也真心誠意，願意結束這場瘋狂可笑的競賽。……全世界欠下戈巴契夫的恩情就更深重了，因為他不但首倡此議，而且更憑一己之力成功的說服了美國政府與西方眾人，相信他的心口如一，的確有此誠意。

 

P.381

迷茫之中似乎只有一事確鑿，再也無法逆轉：那就是自冷戰肇始，世界經濟遭遇的萬般變局，連帶著受其影響的人類社會，變化之深、之劇，史無前例。影響所及，徹底改變了世貌人情，再也不可能皤然回頭了。種種變化情由再歷史上的意義，在千年之後的歷史書上應該佔有更多更大的篇幅，其意義必遠比韓戰、柏林事件、古巴危機、巡弋飛彈等種種表現的事件還要重大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