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坦貝克俄羅斯紀行
978-986-789-0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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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早聽說有種俄羅斯棋術(我們稱之為「開棋讓子法」)罕逢敵手。玩法很簡單:你想見的政府機關人士不是不在,就是生病、住院、到外地度假。這一局可以拖上好幾年。要是你找別人下手,此人同樣也會不在、住院或到外地度假。有個匈牙利委員會前來陳情,依我猜想大概是不獲青睞的緣故,枯等了三個月,起先是想要見某位特定人士,最後是只要能見到,任何人都行。結果還是沒人接見。有位帶著交換學生構想而來的美國教授,為人精明、機伶、親切,在接待室等了好幾個星期,同樣是誰也沒見到。這招開棋讓子法銳不可檔,除了輕鬆以對,根本沒有防守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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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最難的一件事,也許就是單純的觀察並接受真相。我們總是會依著自己的希望、預期和恐懼來扭曲影像。我們在俄羅斯所見,有很多跟我們的預期並不相符,因此最好是有照片為證,因為相機只會如實紀錄所見,不會先入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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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做法通行全蘇聯。我心想,這約莫是政府機關運作的常態。沒有人願意公開表達異議,任何提案都沒有人會公開表示贊成或反對。人人都得向上級通報,如此才能避免自己挨批。凡是與軍方或政府打過交道的人,必然會承認這個說法。針對我們的相機,警察的反應一律是彬彬有禮,但小心翼翼,在還沒確定一切就緒之前不得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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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人很難拿到駕照,莫斯科的司機不可或缺,想必個個都很有錢,很開心。有位特派員去考駕照,只因為一道題就不及格:「什麼是不屬於車上的東西?」他想到幾樣不屬於車上的東西,最後選了一項,結果他錯了。正確答案是「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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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接著又提到原子彈,並表示他們全然不怕。史達林說過,原子彈根本不會用在戰爭上,他們絕對相信政府的說法。其中一位男士說到,即使是動用原子彈,不過是毀人城池而已。「我們的城鎮已經毀了,原子彈又能奈何?」他說,「萬一再遭人侵攻,我們會跟對付德軍一樣起而自衛。我們可以在雪地、森林和原野間抗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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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教我們的烏克蘭敬酒法,我們挺喜歡的:「喝一杯,祝在家的人快樂。」他們再敬和平一杯,也經常為和平乾杯。他們都當過兵,而且兩人都受過傷,所以他們為和平乾杯。……
……在音樂與燈光輕柔,河水緩流之中,我們的朋友彷彿這是揮之不去一般,再度提到戰爭。他們談到在酷寒天候中倒臥在史達林格勒最前線的雪地上,不知伊於胡底。他們提到一輩子忘不了的慘事,說到一個人如何用剛離世朋友的鮮血溫手,以便再扣板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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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司機的興趣越來越濃。在蘇聯當司機可不是僕傭的工作,而是個薪水高和有尊嚴的職位。司機全是技師出身,而且幾乎都當過坦克駕駛或飛行員,我們在基輔這司機為人嚴肅,把他那部垂死的車子當做自己兒子般,照顧的無微不至。莫斯科新車還沒到,而且誰也不知幾時會到,因此,每一輛車都得開到壽終正寢才送到垃圾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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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夫琴科二村經理是知名游擊戰士,仍然穿著棕色上衣,繫軍用腰帶。他有著一雙藍眸,下巴露出堅決的線條。
這裡本是一千兩百餘人的大農場,遇害男丁為數不少。經理告訴我們說,「我們可以重建失去的房舍,可以養更多的牲口,但我們不能讓死者重生,無法給傷殘者新的雙臂和腿。
蘇聯其實有很多人需要裝義肢,我們所看到的卻是寥寥可數。也許是還沒發展這種產業,但它的確是最需要的產業之一,因為有太多人失去四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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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史達林格勒這段路,可說是全蘇聯最崎嶇的地區。從機場到市內得開上好幾哩,若是能避開道路,便會相對顯的輕鬆和平順。這所謂的道路無非是一連串的墊塊、坑洞和一大片積水;路面全未鋪設,前不久的大雨更把部分道路變成池塘。在開闊的大草原上,極目望去盡是成群牛羊低頭吃草,而在跟公路平行的鐵路沿線,到處可見戰爭期間被焚毀的纜車和被摧毀的貨車。史達林格勒方圓數哩盡是戰爭殘蹟:焚毀的坦克、半屢帶式汽車和運兵車,已經生鏽的殘破大砲。搶救人員前往全國各地,把這些殘蹟拖回來,切割成碎鐵供史達林格勒的曳引機工廠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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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什麼都能看,但什麼也不能拍。我們有點難過,因為,這家工廠流露出與烏克蘭小農場相若的積極奮發光景。在這家由工人自己保護,且同一批工人仍然在造曳引機的工廠裡,不難見到俄羅斯保衛戰的精神;然而,這最崇高和沛然莫之能禦的表象之中,我們也發現他們對相機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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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亞人閒適、激越和充滿歡樂,是我們到目前為止所見最為輕鬆的民族。俄國人這麼佩服他們,也許就是這個緣故;也許,這就是他們想過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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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官解釋說,鐵令如山,換衛兵比改命令容易。第二位衛兵所領的命令是「讓人上飛機」,第一位則是「機上不能有人」。兩套命令或命令更動,也許會讓衛兵無所適行,換衛兵反而比較簡單;而且,這樣對維持紀律也比較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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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皇居待上兩個小時,已讓我們心情十分鬱悶,鎮日揮之不去。置身其中恍如隔世!……這是世上最陰鬱的地方,行走在大廳與樓梯之間,便不難想像何以宮闈偏多殺戮,何以會父殺子、子弒父,何以實實在在的宮外生活境至虛虛渺渺得彷彿不存在似的。從宮中窗口環顧,望出克里姆林宮牆外,不難想見這些宛如身在牢籠的君主對本城有何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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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協會的卡拉加諾夫來電告知,說外交部終於有消息了:我們的底片每一張都得經顯現與檢查通過才能出境。……
……卡帕把負片全打包好,一大早信差過來取走之後,彷彿是母雞走失了小雞一般,整天來回度著步,懊惱的難以復加。他打定主意,沒有底片絕不離境;他寧可取消訂位,絕不同意底片隨後再寄給他。他在房裡嘟嘟噥噥度著步,洗了二、三次頭,卻忘了要洗澡。若要說起他的苦惱與痛楚,生孩子只怕不及其半。
……卡帕抱著紙箱,但不准打開,否則,一但鉛印壞了就無法通關。他惦了惦箱子。「很輕。」他可憐兮兮的說到。「只有一半的重量。」
我說,「搞不好他們放了石頭,裡面根本沒有底片。」
他搖了下箱子。「聽起來像是底片。」他說。……
……海關人員草草的檢查了一下我們的行李,但立刻拿起那箱底片。他們已接獲通知。有位官員把細繩切斷,卡帕有如受傷的小羊般在一旁觀看。官員全面露笑容,揮揮手走了出去,關上機門,引擎發動。卡帕顫著手打開箱子,一見底片差不多全在,不由微微一笑,頭往後一仰,飛機還沒升空便深深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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