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世界:一個歐洲人的回憶
986-813-793-4
在靜謐中長大的我們
忽然被拋入滾滾紅塵
千萬波濤席捲
受萬物吸引
時而歡喜,時而頹喪,騷動輕微,卻此起彼伏
我們在感受
而富饒的塵世情感
又將感受衝散
──歌德
P.30 - 31
所以,當我偶爾得到一張當年的報紙,讀到那些關於一次小小區議會選舉的激動文章時,當我回想起為了承包戲院演出中微不足道的事情議論紛紛時,還有年輕時對一向根本無關緊要的事情進行沒必要的激烈討論時,自己就會忍俊不禁。當時的憂慮是多麼微渺啊!那個世界是多麼平靜啊!我的父母和祖父母有幸生逢其時,在其中平靜、順利和清白的度過一生。
P.31
沉浸在他們那叫人感動的自由主義與樂觀主義當中,很難預料得到出現在窗外晨光中的任意一個明天都可能將我們的生活徹底毀滅。即使在最黑暗的夜晚,他們也想不到人會變的多麼可怕,也想不到,人會變的多麼堅強,去戰勝險惡,經受考驗。我們這些被生活的激浪驅逐的人,我們這些被割斷所有根源的人,我們這些總是被置於死地而後生的人,我們這些未知神秘力量的犧牲品和心甘情願的奴僕,在我們看來,安逸已成傳說,太平已成兒時夢想,──我們切身感受到極端對立的緊張關係和不斷出現的新的恐懼,人生的時時刻刻都與世界命運休戚相關,我們超越了自己狹縊的生活,分享著時代和歷史的悲歡,而從前的先人們都只是侷限在自己的小生活中。因此,我們當中的每個人,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人,都比我們祖先當中的聖賢了解現實千倍。不過,這些不是我們平白得來的,為此,我們完全付出了代價。
P.88
但是,所有這一切,在我看來都不值一提,面對如今這拯救性的轉變,它實在太渺小了,亦即,今天的年輕人不會再有恐懼和壓抑,他們充分享有我們當年不曾有過的東西:自由與自信。
P.90
隨著時代的進步,公共生活日益民主化,中世紀的所有社團和組織都已解體,在整個歐洲,這種學者的優越性已不復存在,唯讀在階級意識總是勝過民主意識的德國和奧地利,大學生頑固的抱著這些早已失去意義的特權不放。
P.125
我很清楚明白,如今正在受苦受難的不僅只有巴黎一座城市,歐洲其他城市在今後幾十年內也不會出現一次大戰以前的那種面貌。一戰前,歐洲的地平線曾經那樣明朗,而在那之後,有一種陰影就再也沒有完全消失過,國與國之間、人與人之間的怨恨和猜疑像毒素一般殘留在歐洲傷殘的肢體裡,還在破壞它的健康。雖然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二十五年裡,社會與科學技術有了極大的進步,但是,在我們這個狹小的西方世界,又有哪個國家沒有大量的失去過去曾擁有的生活樂趣何悠然自得的氣氛呢?以前,義大利人像孩子一般歡樂,對人充滿信任,即使在極度貧窮的時候,他們也是這樣,又唱又笑,戲謔的開著政府的笑話。──這樣的事我可以說上幾天幾夜。而現在,他們不得不高昂著頭,內心充滿憂鬱的行軍打仗。現在還能想像奧地利人和以前一樣舒舒服服、吊兒郎當嗎?和以前一樣對皇帝和賜與他們幸福生活的上帝充滿了虔信?還有俄國人、德國人、西班牙人,他們都不知道自己靈魂深處有多少自由和歡樂被「國家」這個血盆大口的殘忍怪物吸乾了。各國的人民都感到,有一片巨大、濃重的陌生陰影攏罩著他們的生活。我們曾經見識過個人享有自由的世界,我們知道,也可以作證,歐洲曾經無憂無慮的玩著自己的萬花筒。而今,這個世界充滿了自我毀滅的怒氣,變得暗無天日,到處都是奴役和牢獄,直讓人毛骨悚然。
P.181
任何學科,即使是軍事學科,如果要達到廣大精深的境界,必須超越狹義的學科界線,和其他學科聯繫起來。
P.220
一座擁有兩百萬人口的城市,一個擁有五千萬人口的國家,在那個時刻,大家都覺得自己是世界歷史的一部份,在共同經歷著一個一去不返的時刻,每個人都受到招喚,要把自己渺小的「自我」融化到火熱的集體中去,在其中克服一切私心雜念。
P.223
1939年的那一代人,誰也不相信戰爭會具有上帝所希望的正義了。而更糟糕的是,人們根本不再相信世界上有什麼正義了,不再相信會有持久的和平,雖然他們本應為了這和平而奮戰。上次戰爭帶給人的失望記憶太深了,戰爭帶給他們的不是財富,而是災難;不是願意,而是怨恨,還有飢荒、貨幣貶值、暴動、市民自由的失落、國家的奴役、一種令人發瘋的不安全感,人與人之間失去了信任。
P.315
一等到未確定的初稿剛剛騰清,我真正的工作便開始了,亦及對內容的凝練和對作品的構建,這工作對我來說是無止盡的,需要一遍遍不斷的推敲,那是去蕪存菁的過程,是對作品的內部結構不斷進行濃縮和提煉的過程。而很多人做不到這一點,他們無法下定決心存而不述,而熱衷於在字裡行間表現出比自己實際的學識更深、更廣的內容。而我的熱情卻在於,去深入地了解更多的內情,比從表面上觀察得知的更加深入廣泛。
P.316
一個人的名字不過是雪茄的外層菸葉一樣,只是一個表面的、幾乎是無足輕重的客體罷了,它與真正的主體,與那個真正的自我,沒有什麼緊閉的聯繫。但在功成名就的情況下,這個名字就馬上身價百倍,它脫離了擁有名字的個體,自己成為一種勢力,一種力量,一個自在之物,一種商品,一種資本,而且,在強烈的反作用下,它反而產生了一股力量,影響到擁有名字的這個人,統治他,並開始轉變他。
P.318
從很早的青年時代開始,我內心最強烈的本能願望就是保持自由和獨立。我覺得,最能破壞一個熱愛自由者的自由,莫過於四處登載他的照片,而他內心最美好的許多品質都會因此遭到扭曲和破壞。
P.319
任何以個人形象成名的人在不知不覺中人格兜售到了改變,用韋爾弗爾的話來講,就成為一個「鏡中人」,與自己真正的人格相駁,一舉一動都刻意做出一種風度,隨著外表上的這種變化,一個人內在的真誠、自由和率性便一道失去了。
P.379
今天,如果一個人不是碰巧身處關鍵位置,他是多麼難以見到那些感變了他自己生活和整個世界事件的真實面貌。
P.393
旅行,持續不斷的旅行,從一個星空下到另一個星空下,到另一個世界中去,並不等於擺脫了歐洲,擺脫了對歐洲的擔憂。當人類透過科技把大自然中最秘密的威力控制在自己的手心時,這些技術反過來會擾亂人類的靈魂,這是大自然對人類的報復,多麼凶殘的報復!科技帶給人類最糟糕的詛咒,就是他阻止我們逃避現實,哪怕一瞬間也不行。
P.402
實際上,自從第一次世界大戰以來,世界急劇倒退的最明顯跡象就是,人們的行動自由受到限制,自由權利也受到削減。1914年以前的世界是屬於所有人的。人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不需要別人的同意和批准。而當我今天告訴年輕人,1914年以前,我去印度、美國旅行時根本就沒有護照,連見都沒見過,他們露出一臉驚愕的樣子,總是讓我感到相當得意。當時的人上車下車,問都根本不問一聲,也壓根沒人問你。今天必須填的那一百多張表格,當時一張都不用填。那時候沒有許可證,沒有簽證,沒有刁難。現在,由於相互之間那種變態的不信任,邊境已經被海關官員、員警和憲兵隊變成了一道鐵絲網,而在之前,這些邊境無非是象徵性的邊界,人們可以像穿越格林威治子午線一樣無憂無慮的穿越它們。
P.426
我現在知道,戰爭意味著什麼。當我注目琳瑯滿目、窗明几淨的商店時,我忽然在一片幻象中看到1918年的商店,它們被洗劫一空,好象徵著大大的空洞眼睛一樣瞪著我。我彷彿在白日夢中一般看見憔悴的婦女在食品店前排成長隊,我又看到悲痛的母親、傷員、殘疾人,從前夢饜一般的情景又像幽靈出現在那個陽光明媚的中午。......陽光普照著大地,在回家的路上,我突然發現自己眼前的影子,而我也看見眼前這場戰爭背後,上一場戰爭的影子。在這個時代,我勢必不開這些戰爭的陰影了。它日日夜夜盤旋籠罩著我的每一個念頭,也許,在這本書的某處,你也會看見它隱約浮現的輪廊。但是,任何陰影,到頭來也只是光的孩子。人,唯有經歷過光明與黑暗,戰爭與和平,興盛與衰頹,才算是真正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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