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園東 East of Eden
John Steinbeck
957-551-8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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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56
脫離一種死板的生活是很難的事,即使你憎恨這種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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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人的腦子裏是一種奇怪而矛盾的東西。假使說刻板的、或是沒有事件的時間看起來是無窮盡,這講法可以說是合理,也應該是合理的,但事實不然。枯燥無變動的時間總是短暫的。一段激憤的、悲傷的或狂歡的時間——那在記憶裡總是長久的。……無事件的時間就沒有可以懸掛期限的支柱,從沒有事件到沒有事件之間根本就沒有時間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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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那種人很少了。但是在1890年左右那種人很多,流浪漢、孤單的人,他們做一點工作,但做不長久。他們偷一點東西,那只是食物和偶爾需要的幾件晾著的衣服。他們是各式各樣的人物——有學問的、不識字的;乾淨的、骯髒的——但是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不安於室。他們隨著溫暖的氣候走,避免極熱與極冷的氣候。春天到時他們就向東遷移,第一次冰雪就把他們驅趕到西部與南部。他們是野狼的兄弟,……避開市鎮,只住在市鎮附近。他們相識了一週或一天以後,又分道揚鑣了。
他們圍著小火堆,共享烹煮的菜湯,談論各種事,只有私人的事情不會提起。……他聽他們討論哲學、形上學、審美學,到一般的生活經驗。他那夜的同伴可能是一個謀殺犯,一個不穿僧衣或自己退職的神父,一個被呆版的學院辭退的教授,一個逃避過去的孤單的流亡者,一個墮落的天使,一個受著訓練的魔鬼。每個人把一點思想在火堆裡貢獻出來,同時獻出煮湯用的胡蘿蔔、馬鈴薯、洋蔥、肉。……
……他學會西班牙文中食物與玩樂的說法,懂得了窮人還是有一些可以施捨的東西和施捨的衝動。他逐漸愛上窮人,那是本身沒有經歷過窮困所不能獲得的。到這時他已經是個專門的流浪漢了,利用謙卑做法則;他身材消瘦,皮膚被太陽曬黑了;他能夠把自己的個性隱沒起來一點也不引起人家的惱怒或妒恨。他的口音中參雜了許多各地的語音與方言,於是在任何地方他都不再陌生。這是流浪漢的一大保障,一種保護色。
P.174
可能亞當一點也沒看見凱賽,在他眼中她是那麼飄渺。他心靈中燃燒著一幅美麗溫柔的圖畫,一個甜蜜的聖潔的女孩,不可思議的珍貴,純潔又親切,這幅像是凱賽丈夫心目中的她,凱賽所作所說的沒有一樣能夠改變「亞當心中的」凱賽。她說她不要到加利福尼亞去,他不聽,因為「他的」凱賽挽起他的胳膊,邁步走了。……。
……
兩兄弟現在成為陌生人了。
他們在車站握手道別,查理看著火車開動,摸了摸他的疤痕。他到旅館去,喝下四杯強烈的威士忌,爬上樓梯到頂樓去。他把錢付給那個妓院女孩,……在她臂彎中哭著,一直到妓女把他轟走。從此他發憤拚命經營農場,加緊工作、耕耘、整頓,他的土地擴增了。他不休息,他不娛樂,於是他從此有錢而沒有享受,被人尊敬而沒有朋友。
P.218
「……我不知道當僕人是不名譽的事是從哪裡來的。那是哲學家的避難所,懶惰人的食物,而且如果實行得法的話,是一種具有權力的地位,甚至是愛的地位。我不明白為什麼比較聰明的人不把它當作一種職業——學習把事情做好,收穫它的利益。……。」
P.263
山姆的體力耗盡了。「阿李,你要怎麼做就怎麼做。一種受驚嚇的憂傷填塞我的心口。我希望我是一個小孩,那我就可以哭出來;但我那麼老了,不該這麼害怕。自從很久以前一隻水上浮來的鳥兒死在我手上後,我就沒有那麼絕望過。」
P.294
山姆慢慢坐下,他沒有打擾亞當,既不頻頻往後看,也不全然避開視線。樹梢上風力變強了,吹亂了山姆的頭髮。「我想我必須繼續開井。」山姆輕聲說。
亞當因為很少說話,聲音沙啞了。「不,」他說,「我不要什麼井了。我會付你的工錢。」
山姆向籃子彎下身,放一隻手指到雙胞胎之一的小手掌裡,小指頭合起來握著。「我想一個人最後放棄的壞習慣是勸別人。」
「我不需要勸告。」
「沒有一個人要。這是送禮人的禮物。亞當,繼續扮演下去。」
「扮演什麼?」
「做出活人的樣子,像一齣戲。過一個時期,長時期,就變成真的了。」
「我為什麼要?」亞當說。
山姆看著雙胞胎。「不管你做什麼,或是什麼都不做,你總要傳下一些東西。即使你讓自己懶散下去,野草荊棘也會長出來。總會有東西長出來。」
亞當不回應,山姆站起來。「我會再來的,」他說,「我會一次一次的來。扮演下去,亞當。」
……。
P.371
『該隱與他兄弟亞伯說話,二人正在田間,該隱起來打他兄弟亞伯,把他殺了。耶和華對該隱說,你兄弟亞伯在那裡;他說,我不知道,我豈是看守我兄弟的嗎?耶和華說,你做了什麼事呢?你兄弟的血,有聲音從土地裡向我哀告。地開了口,從你手裡接受你兄弟的血;現在你必從這地受咒詛。你種地,地不再為你效力;你必將流離飄蕩在地上。該隱對耶和華說,我的刑罰太重,過於我所能當的。你如今趕逐我離開這地,以致不見你面;我必流離飄蕩在地上,凡遇見我的必殺我。耶和華對他說,凡殺該隱的人必遭報七倍。耶和華就給該隱一個記號,免得人遇見他就殺他。
於是該隱離開耶和華的面,去住在伊甸園東挪得之地。』
……
阿李從他那圓石瓶子倒了滿滿的一大杯黑色的酒,喝了一口。然後張開嘴巴,嚐嚐舌根的味道。「除非我們在內心感受到它是真實的,與我們相符,否則那個故事就不是有力量的,能夠不朽的。人的罪擔是多麼重!」
山姆對亞當說:「而你竟想把它通通擔起來。」
阿李說,「我也是的,每個人都是。我們滿懷著罪惡,彷彿那是寶貴的東西。那一定是因為我們喜歡那樣做。」
亞當插進去,「這叫我舒服一些,不是更難過。」
「你什麼意思?」山姆問。
「諾,每個小孩都以為他創造了罪。我們以為美德是學來的,因為那是人家告訴我們的。但是罪是我們自己的設計。」
「噢,我明白了。可是這個故事怎麼叫你舒服一點?」
「因為,」亞當興奮的說,「我們是從這個遺傳下來的。這是我們的祖先。我們一部份的罪是在我們祖先裡面。我們有什麼機會?我們是我們父親的兒子。這是說我們不是頭一個罪犯。這是一個藉口,而世界上的藉口並不夠多。」
……
P.420
「美國標準譯本『命令』人要勝過罪。你們可以把罪稱作『無知』。英文欽定版譯文的『你必可』給人一個應許,意思說人一定能勝過罪。可是希伯來文那個字,那個timshel——『你可以』給人一個選擇。這可能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字;那就是說路是敞開的。他把責任完全推給人。因為如果是『你可以』的話——『你不可以』也是實在的。……。」
……
亞當說:「我不懂你怎麼能燒飯、教養那些孩子、照料我,還能做到這一切。」
「我也不能,」阿李說,「不過我在下午抽兩口煙,不多也不少,像那些老頭子。我覺得我是一個人。我覺得人是很重要的——也許比一顆星還重要。這不是神學。我對神明並沒有嗜好。但是我對於人的靈魂——那個燦爛的工具——有了新的愛情。那是宇宙中獨一可愛的東西。它一直受人攻擊,可是永遠不能毀滅——因為『你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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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觀眾都疲倦了。說完這一切,引擎才開動。小伙子盯住他們:「現在我要你們跟我說,好讓你們學會。火門推上,油門扳下。」
他們齊聲重複喊著:「火門推上,油門扳下。」
「接通電瓶。」「接通電瓶。」
……
……
「打開磁電機(發電機)。」
「打開磁電機。」
「現在我們重頭再來一次。就管我叫喬。」
「就管你叫喬。」
「不必背那個——推上火門——油門扳下。」
[摘錄者按:這裡其實沒什麼內容,但是兄弟倆的這一段復誦好可愛喔XD]
P.522
……信末草草寫著:「親愛的亞當,在你富裕的時候,別忘了你的僕人。查理一毛不拔,他把一塊錢捏緊得鷹都叫起來了(原註:美國銀幣上鑄有一隻鷹。)。……。」
P.694
……。
……「我不屬於這裡,我唯願我們從來沒到過這裡。我不知道我怎麼了,我要走。」他的聲音轉為哭泣。
阿李用手臂圍著那寬闊的肩膀,安慰他。「你長大了,也許是這點,」他輕聲說,「有時候我想世界在這個時期更厲害的考驗著我們,我們轉向內心,恐怖的觀察自己。但那不是最壞的。我們以為大家看透我們的心,那時候污穢的心思是非常的髒,而貞潔是那麼雪白。亞倫,那會過去的,只要等一些時候,它就會過去。那樣說對你沒多大幫助,因為你不相信,但這是我能為你做得最好的。試著相信事實並沒有你現在所看的那麼好、或那麼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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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兒亞當也跟著他坐在廚房桌旁。「阿李,」他說,「假設我們送一個孩子到軍隊去,他死了,我們有責任嗎?」
「說下去,」阿李說,「我寧願你完全講出來。」
「嗯,假設那孩子不是否必須從軍有點值得考慮,而我們把他送去,他死了。」
「我明白了,叫你煩惱的是責任?還是別人的責怪?」
「我不管別人責怪。」
「有時候責任更不好。它不具有什麼令人愉快的自我主義。」
「我剛在想那次山姆·漢密頓,你和我花了很久討論的一個字」亞當說。「那個字是什麼?」
「噢,我明白了,那個字是Timshel。」
「Timshel——你那時說——」
「我想那個字賦有人的偉大,假如他善用這個字的話。」
「我記得山姆·漢密頓覺得這個字很偉大。」
「它使他自由了,」阿李說,「它給他做人的權利,與其他人分別開來。」
「那很寂寞。」
「一切偉大寶貴的東西都是寂寞的。」
「再說一次那是什麼字?」
「Timshel——『你可以』。」
P.855
「也許有一天你會知道,每一個人都是向善的。一個手藝同人,甚至在老年時,不是還渴望著做一隻完美的杯子嗎——薄的、牢固的、透明的?」他在燈光下舉起杯子。「全部污漬焚滅了,準備好做一次光榮的傾倒,而為了那個緣故——更多的火。結果若不是給摔在廢物堆上,那就可能是世界上沒有人肯輕易放棄的美麗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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